暗色的龟甲是另一种史书,
以灼痕作字,裂隙为行——这阅读,
需要触觉与体温。
一脉长连,是日影一寸寸挪移的重量,
两段短断,是月晕一圈圈洇开的潮信。
秘密不在高远的星图里,
我摸向胸口左侧,
原来答案在这儿,日夜跳动——
那一小团温热的固执。
当怒意燃成离火的赤红,
当忧伤淌作坎水的幽凉,
万物便在你眼底显影:
都带着向光与背阴的两副面孔,
像晨与昏,总在同一个肩头,
默不作声地交换衣裳。
看苍龙游过夜空砌成的阶梯,
冬至,它潜入冰层的寂静深处,
夏至,便跃向流火织就的穹苍。
而雷声在地层下翻身,
惊醒的何止是种子的梦?
还有老农摊开的手掌——
那纵横的沟壑里,早伏着
今年第一场雨的声响。
若你摊开掌心的山川问路,
且摇一卦乾为天吧。
初九,幼龙沉入深潭,
那黑暗,你得让它渗进鳞片,
成为骨血里的暖。
九二,龙脊浮出解冻的春野,
恰好遇见荷笠的人,
在田埂上,交换半袋烟与一捧种。
九三的太阳,会把脊梁磨成弯弓,
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捶打的铁,
汗珠落地,不是消失,
是长出晶亮的盐霜。
待行至九五的陡坡,
龙吟已振动八方云气——
却要低眉:天有穹顶,
亢龙回首的刹那,群峰
正一重重,俯下背脊。
总想起那位囹圄中的王,
把卦爻,垒成通天的阶梯。
原来命理从未凝固,
它只是光阴,簌簌地
从甲骨的裂缝间漏下,
汇成我们此刻呼吸的河。
先人临川,留下火的告诫:
“天行有常,君子执光。”
这不是英雄的独白,
这是无常的奔流里,
一豆不肯熄灭的灯。
易,原不是为了看清明日,
而是教人,在湍急中
长出芦苇的韧,与卵石的定。
遇骤雨,便低成承露的洼;
入迷途,就稳作镇守的山。
把《乾》《坤》的浩渺,
在石碾上细细碾过,
碾成一把能下锅的粟米。
让粟米,在每一个潮湿的清晨,
喂饱陶罐边袅袅的炊烟。
当这个冬天的霜雾终于散尽,
我摩挲的,不再是古老的甲骨,
是血脉里那条越来越响的江——
当我们俯身,贴近被犁铧翻开的土壤,
听见了苍穹的心跳,
原来就响在自己的胸膛。
在每一个爻辞变动的晨昏里,
种下此生,最饱满的一粒时光。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