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馈赠,或诗歌的纠正 | 臧棣的植物诗学

作者:西渡、臧棣   2021年12月17日 10:56  中国诗歌网    405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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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植物与人的“美妙的相看”


臧棣最近出版了他的新作《诗歌植物学》。这是一本规模宏大的诗集,是诗人关于植物的诗歌全集,收入诗作 291 首,时间跨度长达 35 年,涉及植物的数目与诗篇数目大致相当。书腰上说诗集“涵盖了日常生活中所能见到的全部的植物,是诗歌史上罕见的集中书写植物的诗集”。前半句语涉夸张,后半句却是实情。即使在农耕时代,中外诗史上似乎也找不到规模相当的同类个人诗集,毕竟郭沫若当年搞诗歌大跃进,也才写了“百花齐放”。与传统的植物诗相比,本书在主题、方法、风格、语言上都有引人注目的创新,可以说发明了一种具有鲜明的臧棣特色的植物诗学。无论从规模,还是从诗的发明上看,这本诗集都堪称当代的植物诗经,不但在臧棣个人创作史上,而且在当代诗史上具有标程式的意义。

中国传统诗歌中有咏物诗一类,作为与农耕关系最关切的植物在其中占有主要的席位。在这个传统中,咏物诗的功能是托物言志,借物抒怀。物在其中虽然是直接的对象,但却是功能化的,是主观情志的客观化道具,可以说并无自己的主体性。实际上,中国诗中最为迷人的物/我关系,并不体现在咏物诗中,而在更大的山水、田园诗传统中。处理物/我关系,尊重物性,平等待物,一直是中国诗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咏物诗看起来反而像这个传统的堕落。西方咏物传统中出场的主要是动物,植物出场的机会极少。拉封丹《寓言诗》244 篇,植物作为正面出场的机会仅两回。和那些动物角色一样,这两次出场的橡树和芦苇、橡实和南瓜也仅仅作为寓意的载体而存在,其地位比起中国传统咏物诗更等而下之。可见,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的咏物诗传统中,物大都没有自己的主体性。到里尔克手上,西方的咏物传统发生了重大变化。受到罗丹的感召,里尔克试图以语言呈现“纯粹的物”,赋予物的存在以独立的意义。他的工作方式类似画家或雕刻家,把物当作他的模特儿,“用语言再塑大理石雕像”。[1]但植物在里尔克“咏物”时期的《新诗集》《新诗续集》中出场的机会也不多。在这些诗中,里尔克试图赋予物某种主体性,极力把诗人的主观情感排除在诗的表现之外,以压制诗人的主体性来换取物的主体性。但正是这种压制把我们再次带进了物/我的紧张对立,在这种对立中,那个自我压抑的观察者仍然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物。可以说,物的主体性在里尔克的咏物诗中并没有建立起来,“自我和对象的同一化”的目标也没有实现,“纯粹的物”仍然盈满审视者、观察者的主观意志和心情,只是其主体姿态更加隐晦罢了。

臧棣在他的植物诗中,并没有刻意去建立植物的主体性,但他笔下的植物却自然地拥有一种主体性。在臧棣的这些植物诗中,物和人始终处于一种活跃的对话关系中,并由此否定了传统诗中那种单方面的人对于物的对象性关系:“你走向它们,/但它们并不是一个对象”(《岳桦树丛书》)“开始时,它是我们的对象,/告别时,我们是它的对象。”(《蓝花楹简史》)。在臧棣早期的诗中,例如《房屋与梅树》《玉兰树》,仍然残留着里尔克式的物/我模式,但在后来的诗中,这种紧张的模式消除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从容、活泼、互动而富于变化的物我关系。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新型的人/物关系称为“互为主体性”。这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在《红醋栗入门》中,诗人说:“生活的秘诀原本就是/在平凡的场合去接触,物在风物中。”“风物”的特征就是关系。在“风物”中,物不是孤立的,而是始终处于物与物、物与人的互动中。所以,臧棣并未追求表现“纯粹的物”,而他笔下的物却自有一种迷人的主体性。这种关系的出现与诗人的天性有关,也与中国诗传统中的“物权”有关。在中国诗歌的天人关系中,对自然物权的尊重是一个值得珍视的传统,臧棣的这些植物诗表明,他仍然是这个传统的一员。诗集中有仿王维、杜牧、白居易、苏东坡诸作。从主题和风格看,这些诗与上述古典诗人并无直接的联系,也许,诗人不过借此表明他对这个传统的归属之感。


你走向它们,

但它们并不是一个对象

《岳桦树丛书》


“你中有我”这个短语曾多次出现在臧棣的植物诗中:“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中有我/可不必依赖玫瑰红和海棠绿的对比”(《满天星简史》);“你不得不将你中有我/更彻底地暴露在宇宙的、非正式的入口处。”(黑松简史);“自然,离你中有我更近。”(《香樟树下》)。另一个相近的说法是“花中有人,人中有花”。在《梅花节指南》中,诗人写道:“花中有人,人中有花,/一个怒放就能把你结合到/意志的姿态中”。这足以说明,诗人对“互为主体性”的发明非常自觉,而且视之为植物自身意志的体现。这是植物与人的“美妙的相看”(《蓝玫瑰》)。在这样的相看中,人与物彼此充满倾慕、怜惜的情意(顺便说一句,诗集中的《椿树之死》《铁线莲协会》是我读到过的为植物所写的最深情的悼诗),互相以对方为主体,或者说互相帮助对方建立对方的主体,而人性和植物性的边界都得到了拓展:“匆匆的一瞥,它的模样/也会让你从你的身体里拎出/另一个你”(《雷公山归来,或秃杉简史》);“每一次弯下身,/都意味着你在它的高度上/重新看清了我是谁”(《人在科尔沁草原,或胡枝子入门》)。这种彼此成全、互相发明有力地反驳了存在主义的自我中心主义:“它刚刚诅咒过/一种浅薄:他人即地狱 ”(《巴西风铃木丛书》)。在《蜜蜂花简史》中,诗人引用了兰波的说法:我是一个他者。他写道:“想猜中谁是受益人的话,只需大声重复/兰波的叫喊:我是一个他者”。在另一首诗中,他写道:“我敏感于天鹅,就好像/人不是我的标签”(《鹅耳枥丛书》)。从植物和人的关系中,人终将领悟到他是他者的受益人,而且他自己的主体性同样依赖于和他者的关系,因此向他者开放意味着向更广的存在解放自己。下列诗句把这种开放的奇迹表现得尤为动人:“在万物的静默中/我听见了,你是我的回声”(《蚕豆入门》);“你在这些美丽的小乔木的呼吸里/用永恒的轮回插过一次队”(《山茱萸协会》);“你比我们更接近纯粹的人;/假如我没判断错,你身上有树的味道”(《银杏入门》);“而它的芳香又是我的年龄的弹簧:/轻轻一按,我的飞翔/就会在它的枝条间找回全部的翅骨(《橄榄树协会》);“如果时间的神经也会/在命运的诡异中动摇过,而你/的确曾在岁月的漫长中/抽出过五分钟,用于阅读/金光菊的头状花序写给/蝴蝶的密信,你怎么会怀疑/我不可能是你”(《黑眼菊,或雌雄同体协会》);“如果你还是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首合格的赞美诗,那么刚从树枝上/跳下来的,我又是谁呢?”(《银杏的左边简史》)。在永恒的尺度上,蚕豆可能是人的回声,人可能是山茱萸的前生,人身上有树的味道,树身上有人的翅骨,因而,“和花花草草保持多大的距离/最能反映一个人是否可信”(《棣棠丛书》)。甚至,生活的意义也需要由植物来提供一个稳固的基础:“当他需要从存在的晦暗中/夺回某种无形的归属权,/它就会贡献一个新的基础。”(《蓝花简史》)这些诗句展示了一种万物同源、万物一体的朴素信仰所具有的魅力。它可能不是一种可以应用的知识,却是一种启迪生命的灵智。在这样的灵智面前,“我不可能是你”这种貌似的真理受到质疑,与这种伴随的则是生命的解放和拓殖。在《天物之歌,或红梨简史》中,诗人提出了一个别具深意的问题:“你的命运/难道仅限于你是一个人?”在《尖山桃花观止》中,这个问题以一种遗憾的形式出现:“阅历再丰富,我们所能经历的/也只是一个人的半生。”诗人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能把植物的生命也纳入我们的生活,那么我们的人生就是一半的人生,以至于“我们看待它们的眼光是否狭隘”(《梭鱼草简史》)会影响到梦的出口。这个问题的答案出现在《兰花简史》中。在这首诗标为“仿苏东坡”的诗中,诗人提出了生活和人生的区别。人生是人的生活,而生活包括了人以外的生活,其外延和内涵都大于人生。这种看法回应了海子关于宇宙生活的说法。海子说:“真正的艺术家在‘人类生活’之外展示了另一种‘宇宙的生活’(生存)人类生活不是‘生存’的全部。‘生存’还包括与人类生活相平行、相契合、相暗合、相暗示的别的生灵别的灵性的生活——甚至没有灵性但是物理有实体有法律的生活。所以说,生存是全部的生活:现实的生活和秘密的生活(如死者、灵魂、景色、大自然实体、风、元素、植物、动物、皿器)。这种‘秘密的生活’是诗歌和诗学的主要暗道和隐晦的烛光。”[2]臧棣这本《诗歌植物学》可以说集中展示了这种长期为现代人所忽略的“秘密的生活”。

“互为主体性”展示了人/物关系中最为迷人的一面。在传统人/物关系中,物始终是被动的一方,但在臧棣的笔下,植物很多时候反而是主动的一方:“从现实中发出/一个小小的邀请:伞状花序,/涉及情感的秘密”(《比水仙更对象入门》);“它邀请你/最好用自己的方法,再次确认/大地的精华无不来自根部”(《小蓟简史》);“它也仍渴望邀请你继续修剪/我们对世界的短暂的好感”(《水竹芋入门》)。有时,这些美丽的植物就是为你而来的:“与其说它是为你而生的,/不如说它是为你而来的:/为报答你,在这晦暗的尘世中/并未错过它奇异的卑微”(《金莲花简史》);“淡淡的幽香却犹如经久的/潮汐朝你持续涌来,/就好像它们只能以你为/最后的海岸”(《香料简史》)。大多数时候,双方处于“美妙的相看”中:“当我们忙于以世界为对象时,/它却一味以我们为对象”(《菠萝蜜协会》);“你朝它走去,它也会朝你走来”(《羊蹄甲简史》);“此时,你不是从外面凑近它/而是它,正在你的身体里凑近你”(《木瓜灯协会》)。当彼此进入的美妙时刻发生在人和植物之间,它的抖动应和着你的心动:“每一次,走近的脚步/都会让它的卵状叶抖动如小鳟鱼;/……你的心/能将秋天的颜色浸润到何种程度,/它就能将同样的热忱/分毫不差地反映在醒目的乔木树叶上”(《丝棉木简史》)。这种美妙关系有时体现为陪伴:“它们的友谊很少受到天气的影响;/它们的陪伴,像一件不容易看出来的家具”(《蔷薇简史》);“它的被动中/其实埋伏着更深邃的陪伴”(《竹芋简史》);“作为一种陪伴,它站在像你这样的人/已没机会错过你的前世一边”(《山丹丹入门》)。有时体现为守护:“它宁愿变成安静的小矮人,/将自己缩小在大花盆里/守护着你的生活中不时/冒出的热带潜意识”(《巴西木简史》);“你从未想过守护神的角色/这么容易就降落在/一个现实中,且和你关系密切”(《绿萝简史》);“每一种照料,/不光是冲着花草去的,/也涉及亲爱的神性。/而它的观赏性只会源于/你身上必须有可供它/攀援的支撑点;只需综合/一种人的目光,它就会引你/走进宇宙的另一个缩影”(《文竹》);“给它浇水的同时,你本人/也正被看不见的水浇着”(《巴西木简史》)。这里的守护是相互的,既有人对植物的守护,也有植物对人的守护,所以诗人提醒我们“谁是谁的守护神/你千万不能打错主意”。有时,它是一种无言的托付:“它们把它们的新鲜托付给你”(《紫肉丛书》);“镜子的深处,我看上去/应该更像一个神秘的受托人”(《白鹤芋简史》);“它把它的生与死分别交到你手上”(《蛇瓜协会》)。这种大胆的托付基于一种神秘的信任:“我羡慕你/不必用狐疑的眼光去打量/我们的生命之花就赢得/神秘的信任”(《琼花的逻辑入门》);“信任是神秘的,/……最深的信任必须来自/最陌生的你曾独自在荒野中/停留过四十八小时”(《蜜蜂花简史》)。信任也召唤人的责任:“汹涌的花瓣将我的敏感变成了一种责任”(《樱花丛书》);“它们的新鲜紧迫如一种责任”(《紫肉丛书》);“它甚至赌你知道它的成活率/意味着你的责任最终会升华/我们的好奇心”(《扦插入门》)。而我们必须随时反躬自问,我们是否对得住植物的这份信任:“那深刻的/责任是否经得起身体的依偎”?(《常春藤简史》)人和植物关联的最高形式是一种美妙的伴侣关系:“不同于朋友,它近于一个美妙的伴侣”(《蛇瓜协会》),而且这种关系将会生产美好的子嗣:“它们碧绿的质量摸上去/就像是我和植物的孩子”(《菠菜》);“更何况记忆之花/完成受精后,你身上/像是挂满了无形的籽粒”(《记忆之花简史》)。


它也仍渴望邀请你继续修剪

我们对世界的短暂的好感

《水竹芋入门》


人和植物的“互为主体性”最终定格于“人之树”的形象中。“人之树”的说法出自澳大利亚小说家帕特里克·怀特 1955 年出版的同名小说(The Tree of Man)。小说的主人公斯坦是一位新土地上的拓荒者,他在一片蛮荒的土地上靠双手创建了家园,同时经历了内心的艰难成长。从怀特用单数 Man 命名小说来看,“人之树”主要指向主人公的内在成长,而不是人类的世代。在怀特的小说中,自然不仅作为背景和征服的对象出现,也不仅是人的隐喻,而且是更高生活(宇宙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怀特自己说,“我想要在小说中暗示我相信超越人类事实的存在”。[3]主人公临死前指着一口唾沫对福音传教士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这就是上帝。同时,他对自己说:“我信用这片树叶”“我相信小路上的裂缝”。他在最后的日子找到了他心中的“一”:“一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一股巨大的、理解了万物的柔情,从他的胸中升起”。[4]斯坦临死所悟到的“一”某种程度上就是臧棣诗中的“互为主体性”。换句话说,作为小说象征的“人之树”,在臧棣的笔下转化成了诗的现实。在小说的结尾,斯坦的孙子渴望写出的那首生命之诗,也在臧棣的“诗歌植物学”中完成了。在《琼花的逻辑入门》中,诗人写道:“我走过的路即我扎下的根;/但我并不确定,我的成长/将会如何重叠于人之树。”“路”和“根”的出人意料的比喻,填补了“人之树”这个象征形象中空缺的一环,完善了这一象征的基础。在《郁闭度简史》中,诗人写道:“人之树作为一个远景,/可瞭望的对象,曾耸立在/人性的复杂中。”这首诗的题记引用了穆齐尔的话:“发明那个内在的人”。显然,此诗的主题是人的成长。在诗人看来,人(之树)的成长离不开真正的树木的矫正。他说:“你无法否认我们曾去过那里——/一个比最奇怪的梦还幽深的地方;/每侧下身,都会有高大的乔木/在你的深呼吸中矫正/秘密的时间。”人曾经粗暴地用锯子、斧子纠正甚至毁灭过树的生长,现在,我们却迫切需要树用它身上的温柔力量来纠正甚至发明那个内在的人,以它们的挺拔做“我们和自然之间最新的仲裁者”,乃至作为“我们用于另一种飞翔的燃料”(《加利福尼亚的棕榈入门》)。

臧棣的植物诗在主题学上的另一个贡献是对植物智慧的发现。在《吊兰协会》中,诗人写道:“以前被问及吊兰最大的特点时/你会犹豫,而现在脑海里会立刻浮现/叶芝在谈到诗最大的特点时/用到的那个字眼:智慧。”吊兰的“智慧”能感受到你的气息,并回应你的友谊:“气息的相同果然很神秘,它并不希望/将你卷入一种无爱的劳役;/它不需要主人,它只需要感受到/你的友谊像开窗后涌入的空气”。薰衣草的芳香是一种智慧(“我的芳香就是我的智慧”),“人的一生中那些无形的伤口终会因我的渗透而渐渐愈”,而“一件熏过的衣服就可能把你套回到真相中”(《薰衣草丛书》)。植物的滋味也是一种智慧(“真正的智慧/无不来自万物的滋味”),擅长沉淀人生的孤独(《马黛茶简史》)。而落叶是治疗悲伤的最好的心理师:“落叶代表着/更完美的理智,强大到/你忽然发现,对比人类的愚蠢,/再没有比真正的悲伤更健康的东西了”(《落叶启示录入门》)。美人蕉以它的“盲目”看透并理解了我们:“你误解过这世界,而它没有眼睛,/仿佛很盲目,可它却从未误解过你”(《美人蕉丛书》)。因此,走近植物就意味着接受来自植物的教育:“来自草木的刺痛/是最好的教育”(《荨麻简史》);“怒放的桃花就是一门课”(《碧桃诗学入门》);“它们却是我们能依赖的/最好的自我教育”(《杨梅入门》)。植物的智慧处处启示我们,有时甚至是绝对的天启:“开始时,你是唯一的观看者。/绝对的见证把你带向/绝对的天启。”(《甘菊颂》)这种来自植物的启示是对容易受伤的人类的绝好治疗:野草“曾从死者手中夺下/绝望的画笔。它们用它们的根/在黑暗中,在大地的另一面作画;/每一寸都不放过”(《野草丛书》);皱皮椒的皱纹是针对人的皱纹恐惧症的偏方(《皱皮椒简史》);蓝盆花负责矫正人身上的“弯曲”:“你身上的所有弯曲,被迫的,/或是天生的,都会被它用坚挺的草茎、重新弄得直直的”(《蓝盆花协会》);水仙负责矫正“人生的自觉”——实际上不过是人的功利:“在时光的流逝中,/凡在人生的自觉中称得上/是虚度过的,都实属极其幸运”(《比水仙更对象入门》);而花的盛放主治人的虚无:山桃花踢过虚无的屁股(《山桃花简史》);樱花“竭尽一个热烈”,把虚无的陡峭踩在脚下,“带我们回到世界的起点”;紫鸢尾的天真令“虚无也会心虚”(《紫鸢尾入门》);尼罗河白莲“稍一摇曳,就是虚无已死”(《尼罗河白莲丛书》);山楂花敢于“给虚无也上点眼药”(《山楂花简史》);凌霄花的“小喇叭像颜色鲜艳的红鼻子,/一直嗅到虚无不好意思为止”(《凌霄花入门》)。甚至,“剥洋葱剥到的空无/恰恰是对我们的一次解放”(《剥洋葱丛书》)。

植物的智慧有几个关键词:爱、献身、忘我、赞美。事实上,爱的语言最有可能是植物教给我们的。臧棣笔下的爱人是这样表白爱的:“我是你身上的叶子。”(《爱情植物》)植物的爱是对信任的颂歌:“如果你依然值得信任,/爱,就深过所有的记忆”(《白蜡树简史》);也是对爱的忍受的颂歌:“这么多刺,至少意味着/我绝不止是/仅仅忍受过爱的痛苦”(《蓝玫瑰》),它甚至忍受了爱的不对等:“它对你的爱,多于你对它的爱,/这一切,尤其发生在你进入/生命的觉悟之前”(《醡浆草简史》)——它始终以爱的信心呼唤你的生命的觉悟;也是对爱的原谅的颂歌:“看它身上粗暴的断痕就知道/因为美,它被出售,而命运/并不允诺只有一个真相;/但它选择了爱的原谅”(《白玫瑰》),甚至对背弃的原谅:“静静的开放/意味着它渴望你能听懂/即使全部的时间都背弃了你,/它依然会用它的花心/将你的偏爱涂抹在世界的影子里”(《长春花简史》)。这些美好的爱的品质最终归结为伟大的爱的信仰:“如果不能因爱而名,命运还有何意义?”(《窄门开花,或迷迭香简史》)。


它们用它们的根

在黑暗中,在大地的另一面作画;

每一寸都不放过

《野草丛书》


奉献是爱的另一个名字。在《青蒿简史》的题记中,臧棣引用了惠特曼的话:“一片草叶的奉献,不亚于星辰的运行”。绿萝和紫秋葵把自己奉献给人类的友谊:“将有害气体吸收,将弥漫在/城市时间中的粉尘没收在/一个碧绿的献身中,不仅你/做不到,很多神也做不到”(《绿萝简史》),“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思想来自它们液质中的/黏性的奉献”(《紫秋葵入门》)。蓝靛果除了奉献人类,也奉献一切“单纯的事物”:“它把自己能把握的真理/都献给了单纯的事物”(《蓝靛果丛书》)。荷的奉献是超我的,也是超道德的:“奉献该奉献的,/才没功夫道德靠近岸边的莲蓬/是不是又被人偷偷摘走了/一大把呢”(《荷塘简史》)。狗尾草的奉献则是无对象的:“随和到随处可见,直至盛夏的/骄阳下,无私的奉献/在它们身上显露出:你有一个羞愧/已有很久都没更新过”(《狗尾草简史》)。水仙把自己的盛放奉献给时间:“它更愿意从时间的美德中/找到一个位置,把生命的开放/献给时光对它的期待。”(《比水仙更对象入门》)这也是全体花的宣言。可以说,绚烂是花的语言,奉献则是花的内涵。绚烂的花容“仿佛可以稀释/最深的绝望”,“醒目如我们从不知道/我们从前有一个绰号叫盲人”(《绚烂入门》)。我们曾经自信理性是我们的天眼,但有时候正是这理智使我们近视乃至盲目,阻挡我们看清生命的本质。对于盲目的理智,植物的这份绚烂便是有效的醒目剂,其中一个重要的提醒是我们对表面和内部的区别中存在的陷阱。鸡冠花说:“除了你/已看到的外表,它没有别的内部”,“尊重它,就请永远呆在它的外面”(《鸡冠花丛书》)。对此,众多的繁花无条件赞成,一致判决我们对表面和内在的区分无效,并提醒我们:“多看一眼繁花,便意味着/内心的渴求获得了一次绽放”(《繁花》)。这份绚烂也涉及植物的一个普遍品质:忘我。梅花“将火热的冷艳贯穿到/你差一点就要领会忘我/究竟事关怎样的奥秘”(《梅花节指南》);紫薇教导我们“忘我是如何可能的”(《以紫薇为路标》);桑叶“从自然的印象中获得的/灵感,最精通如何忘我”。实际上,没有哪一种植物是自我主义者,而对我们来说,没有人不是自我主义者。人要达到忘我的境界需要漫长的路,也需要从植物那里获取教益。

植物身上另一个可贵的品质是赞美。在《龙舌兰入门》中,诗人写道:“赞美比恐惧更原始”;在《辰山植物园入门》中,诗人写道:“水落之处,缝隙即赞美”。植物的存在,它的萌芽、生长、开花、结果,就是对天空和大地的赞美,它以一生的全部力量肯定了光的力量,空气的力量和土地的力量。在存在和虚无之间,它永远站在存在一边;在恐惧和赞美之间,它永远站在赞美一边;在爱和仇恨之间,它永远站在爱一边。而赞美不也是诗人的任务吗?1921 年里尔克在米索写下了《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但是那死亡和奇诡/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你何处得的权力,在每样衣冠内,/在每个面具下都是真实?——我赞美。/怎么狂暴和寂静都像风雷/与星光似地认识你?——因为我赞美。”我相信里尔克这首诗既是对诗人职业性质的最好阐释,也是对生命意义的最好阐释。问题是我们很早就失去了我们本应从生命本源处获得的这份肯定的力量。那么,就让我们从最接近本源的植物身上汲取力量吧。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我们可以把臧棣的植物诗学概括为:向植物学习,或者从植物学到的。这或许就是臧棣这本《诗歌植物学》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它是植物的教育,也是植物的治疗,还是诗歌的纠正。这种教育、治疗和纠正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它们都是礼物——是免费的,然而也是无价的。但愿人们知道感谢自然和诗人的慷慨,而不会因为这慷慨而轻视了他们的礼物,虽然在以价格计算的市场上,这样的事情总是不断发生。

本期我们从臧棣的新诗集《诗歌植物学》中精选 16 首以飨读者。诗集目前还未上市,《小鸟文学》的读者庶几可以先睹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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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植物诗选


柿子的神学简史


和往年不同,柿子树上的果实

多到从来就没数对过。

有谁能体会,这数目的含混

像一个小花招,不停地放大着

丰收的喜悦。而我的邻居,

他急需冷门的神学来解决

柿子和偷吃柿子的鸟类之间的

灵魂问题。他急需形而上的

缝隙,来撬动内部的

一个死结:他种下了柿子树,

这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

那些吃柿子的喜鹊,白头翁

或三道眉真的不懂得如何

分辨这棵柿子树的归属吗?

抑或这些欢叫着享用美味的

偷食者从来就不需要分辨

谁才是柿子树的主人。他的辛劳,

身体上的,特别是心理上的,

对那些鸟来说,不过是时间的空白,

意识的缺席。那些顺着脖子

滴进泥土的汗水,已令他独享了

种植者隐秘的喜悦,这难道还不能

让一个人满足于他几乎参与了

造物的过程?而那些鸟的出场

更像是神秘的分享环节的

一个自我完善。成熟的见证者,

它们聪明于鸟类的本能,

这难道也有错?而他急需神圣的洞察

来纠正世俗的盘算:假如他

没有种下这棵硕果累累的柿子树,

那些鸟将如何度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

难道它们感恩的方式,就是

不停地摆弄灵巧的身姿

变换着花样,偷吃人的收获?

抑或他更急需一个乔装的天使

放下身段,用纯洁的影子

靠近他的疑惑:将吃柿子的鸟

归入小偷的行列,不仅有点自私,

甚至这想法本身就很原罪;

它们吃掉的不过是树枝上

颜色橙黄的柿子,谁能证明

那些果实上可曾刻有他的名字?

他急需上帝的偏见,假如我作为邻居

提供的安慰是不合时宜的:

那些鸟的啄食行为展示了

大地的意愿,而他现在急需的,

是从一个想象的个人损失中跳出来。


2020 年 1 月 9 日



荠菜简史


左手提皱巴巴的塑料袋,

右手握着小铲子;头戴的遮阳帽

像是刚抖落掉半斤火山灰——

一点都不夸张,开春不到十天,

小小的燕园里,她已是我见到过的

第一百六十四个挖野菜的人。

五十出头,但下手很准;

要是体力允许的话,所到之处,

绝对够得上,一个都不放过。

可怜的荠菜,可怜的蒲公英,

刚梦见春回大地,还未完全醒过神,

就被连根铲除;紧接着,憋屈在

丑陋的塑料袋里,不知被带向何方。

在她之前,另一个挖蒲公英的老人

甚至将他的魔铲伸到我的窗户根下;

看他挖得起劲,我推开玻璃,

将幽暗的抱怨混淆在搭讪里问道:

就不能等它们长得再大点,再挖吗?

他的回复很有代表性:和十年前毫无差别:

再大点,就被别人挖走了。

他的行为介于休闲和劳作之间,

他的竞争者,比拟人的麻雀还多;

他弯腰,蹲下,和一只山羊转身,低头,

仿佛有很大的区别;但其中的

一些界限已模糊得令人吃惊。

和荠菜的命运相比,他是幸运的;

阻止他的力量几乎不存在。

虽然不是野地,但不可能指望

他或她,挥舞小铁铲的地方

会竖起一块牌子:禁止挖掘野菜。

也不可能将他们的爱好纳入

合理的分辩:这些野菜被连根挖掘后,

会破坏植被;留下的小土坑

会为扬尘天气提供充足的货源。

构不成事件,也谈不到违法,

牵扯的道德角度也很暧昧;

那些被挖掘的痕迹,又太表面,

甚至连形状都不像受过伤的眼睛。


2019 年 3 月 25 日



杨梅简史


灰白的头发令他矛盾于

信使已有很长时间没刮过胡子,

甚至长相都变得像一位父亲

又穿错了浅蓝的袜子。

不会弄错的是,保鲜用的冰块没忘加吧。


抱歉。这么跳跃,多少显得有点失礼。

但重要的,难道不是比生活更重要的是,

一个人应尽可能地生活得毫无概念吗。

甚至减轻的东西,都和压力大不大,没一点关系。

嫌镜子浪费时间的话,不妨把倒影搅浑。


只要归宿还没太偏离轮廓,

天空越蓝,命运就越不好意思;

继续,继续,需要神会

一个心领的话,加点油呗!

最好的弹力无不来自脚心已经出汗。


快步走着,手里拎着一大袋杨梅,

剩下的路途是以星光为单位的;

侧面不太像,有什么关系?

因为根据新算法,他距离美丽的土星

还有八百三十六天的行程。


2018 年 6 月 5 日



紫鸢尾入门


已消失的爱人克服了

死亡的错觉,从它们伸向

时间之谜的,小小的蓝梯子

爬上来,冲我们招手。

就没想过,虚无也会心虚。

就没心虚过花容里

会有这样的天真:假如一切

终将随风而去,而它们

只剩下它们身上的这幽蓝

完美得就像刚刚跨越了

我们的深渊的,一个小小的拥抱。

它们蓝得别有深意,但它们

并不想为难你,因为这深意

主要取决于你如何倾听——

记忆的链条,在高大的白杨树下,

正犹如醒来的蓝金属一样哗哗作响。


2015 年 5 月 7 日



杜甫的玫瑰入门


既然是替自然出头,就不一定

只有大浪,才能淘沙。

更何况玫瑰不仅仅看上去很美,

玫瑰真正的用途在于

它能帮我们节约大量时间;

如此,金子完全可以有另外的来源。

假如杜甫活着,新诗

和古诗的区别,不会大于

早市上草莓和菠萝的区别。

才不和你赌气呢。信不信,

十根韭菜就能让这首诗下个鸡蛋。

小是小了点,但也轮不着野鸽子犯浑;

最起码,它对得起生活的意义中

始终有虚构的那一面。


2015 年 3 月 24 日



柠檬入门


护工拿着换下的内衣和床单

去了盥洗间。测过体温后,

护士也走了。病房又变得

像时间的洞穴。斜对面,

你的病友依然在沉睡。

楼道里,风声多于脚步声。

你睁开迷离的眼神,搜寻着

天花板上的云朵,或苇丛。

昨天,那里也曾浮现过

被野兽踩坏的童年的篱笆。

人生的幻觉仿佛亟需一点

记忆的尊严。我把你最爱的柠檬

塞进你的手心。你的状况很糟,

喝一口水都那么费劲。

加了柠檬,水,更变得像石头——

浸泡过药液的石头。卡住的石头。

但是,柠檬的手感太特别了,

它好像能瞒过医院的逻辑,

给你带去一种隐秘的生活的形状。

至少,你的眼珠会转动得像

两尾贴近水面的小鱼。我抬起

你的手臂,帮你把手心里的柠檬

移近你干燥的嘴唇。爆炸吧。

柠檬的清香。如果你兴致稍好,

我甚至会借用一下你的柠檬,

把它抛向空中:看,一只柠檬鸟

飞回来了。你认出柠檬的时间

要多过认出儿子的时间:这悲哀

太过暧昧,几乎无法承受。

但是,我和你,就像小时候

被魔术师请上过台,相互配合着,

用这最后的柠檬表演生命中

最后的魔术。整个过程中

死亡也不过是一种道具。


2014 年 11 月 28 日



鸡冠花丛书


它没有兄弟,虽然在旁边

马鞭草伸出的手

已能稳稳接住大雁的雄心。


外形如此美艳,比我们中的任何人

都更接近完美的拒绝中的

完美的挽留,以至于秋天的猛烈


反而看上去像时间的嫉妒。

它的肉全都露在外面, 

但你不太相信。你渴望探索


内部的美。而它坚持除了你

已看到的外表,它没有别的内部,

它没有你能进入的秘密。


你最好站在飘香的桂花树下,

就那么站着;它的请求带着血色——

尊重它,就请永远呆在它的外面。


2014 年 9 月



桑葚广场


蜗牛的桑椹之歌,

除了你,仿佛没有人听过。

它很难归类,不同于现实中

有这么多超现实的小手腕。

它倾心于生活的寂静

是一场惊心的埋伏。

只有模糊的背景音乐

还算宽厚,严格于模糊的本意,

绝不挑剔它的哑巴风格。

在它之前,那听上去很熟悉的东西

也很难归类,即使你建议它

应该像长椅上无人认领的帽子里

又扔进了几枚硬币。

乞讨者的尊严看上去也很模糊,

甚至不依赖于时间的荒谬。

乞讨者不要你手里的桑椹,

他只想听到硬币之歌。

乞讨者的衣服上印有一只蜗牛。

你一边照相,一边咀嚼桑葚;

你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落日的底片上也有一只蜗牛。


2014 年 6 月 24 日



蛇瓜协会


它身上有两件东西

牵扯到顾名思义。第一件

和形状有关。你很容易猜到。

第二件,除了我,没人能猜到。


它的左边是苦瓜苗。每天的浇水量相同,

但它的长势像张开的蝙蝠翅膀,

而苦瓜苗则像安静的灯绳。

它的饥饿掩盖着它的疯狂,


它的呼吁像一盏只能照亮蜜蜂的灯。

脆弱,是它使用过的语言中,

你唯一能听懂的词。就凭这唯一的交流,

它把它的生与死分别交到你手上。


两米内,你必须对它的生负责。

这样,冬天来临前,它会是盛夏的别针,

将忠实的绿荫别在热浪中;

但一米内,你必须对它的死负责。


不同于朋友,它近乎一个美妙的伴侣,

但你别指望它会以同样的方式

对待你。不。它没有别的选择,

半米之内,你就是它的上帝。


远去或抵近,它能随时感觉到你的脚步。

它甚至能嗅出你手里有没有小水壶。

如果你偷懒,你的脑袋里

就会浮现出一条蛇。


2014 年 4 月 29 日



穿心莲协会


诗是平凡生活中的神秘力量

——加西亚·马尔克斯


去年种下的,没熬过冬天。

它们死的时候,我甚至不能确定

我们在哪儿?它们是被冻死的,

它们的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微。

而狗的见证,也仅仅限于

狗已不再凑过去嗅它们。

为它们举行葬礼的,仿佛只是

凋萎的落叶和干硬的鸟屎。

也许旁边还陈列着蟋蟀的假木乃伊。

我仿佛收到过警告,但它轻得

像从喜鹊嘴里,掉下的树枝。

而你能推测的只是,如果这些树枝

没从喜鹊嘴里掉落,会被用来

筑起一个醒目的越冬鸟巢。

此刻,我能想到的是,假如它们

熬过了冬天,它们现在便会晃动

它们众多的名字:从印度草到苦胆草,

从一见喜到金耳钩,像试探

你的秘密一样,试探你

究竟喜欢哪一个。而它们最喜欢做的,

仿佛是绕开这些不同的别名,

用同样的苦,笔直地穿透你的心。


2014 年 4 月 18 日



好色的蔬菜丛书


意识到土地的意义

尚未被完全污染之后,

我爱上了种菜。我种的西红柿

表皮上透着诗歌红。所以,

我并不惊异于攥紧的拳头里

握着的有时是一道彩虹。

我种的小油菜泛着诗歌绿,

所以,新鲜岂止是一种滋味。

我种的四季豆富含诗歌氨基酸,

不偏食,偏心才有底牌可言。

我种的菜花让诗歌的生殖器

沉重如硕大的花球,洁白而紧凑。

我种的南瓜洋溢着诗歌黄,

靠底色环保,本色才有面子。

我种的茄子像一只小圆鼓

从内部膨胀着诗歌的紫色。

顺便提一下,小说的紫色

已由美国人艾丽丝﹒沃克写出。

1986 年的夏天,我花了一个晚上

把它读了两遍。从此,觉醒的颜色

就由紫色来定性。我喜爱清晨,

也主要是因为一天之中只有这时

紫色才会准确地出现在天边。

我种的那些蔬菜看不见

天空中的紫色,但它们喜欢我

起得比清晨还早。它们的喜欢

可以作为一种信任延伸到

我的色谱声明中:我的时光只限于清晨。

我的清晨,就是我的上午和我的下午。


2012 年 5 月



绣球花丛书


我测试我的轮回时,这六月的花

是一道题。以前,我只是听说过

有的填空题出得很活,比灵活还飘,

但从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许多空白,像挖过的坑,

等待着被填满。而代表着空白的

那些横线看上去很单薄,

其实却结实得像硬木做的床板。


怎么填,表面上都限制得很死,

但其实也可以很活。我是我的空白,

这算是一种填法。我从不是我的空白,

这又是一种填法。


我说过那些空白很像挖好的坑,

而那些横线像床板,但真的躺下去后,

感觉完全不同。你会觉得这些花

丰满得就如同生活的乳房。


躺在第一个空白里时,我觉得人不会

随着尸体腐烂而消失。那些撒过的鲜花,

至少改变过记忆。躺进第二个空白时,

在坑里的感觉很逼真,但更逼真的是,


人,其实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尸体。

与此相似,人其实也很少走进他的生活。

大部分生活中,人很少会从里面向外转身,

因而不会觉得它们像不像生活的乳房有多么重要。


2006 年 7 月 2013 年 5 月



剥洋葱丛书


表面上,圆石头和洋葱

是两回事。大小即便一样,

我们的精神分裂也不会波及它们。

它们只是在不同的故事中

转动我们的眼球。西西弗斯把石头推向山顶,

从汗味判断,他喜欢吃洋葱,

他的臂力有一部分来

明显源自橄榄油炒鸡蛋洋葱。

剥去神话的外衣,那也是

一件苦活。所以,他理应知道

用洋葱浸过的葡萄酒

对浪漫的夜晚所起的作用。

小花招垫底大探索。只有胡须茂密的

易卜生才不在乎西西弗斯

爱不爱吃洋葱。他派了一个小角色,

像模像样地登上世界的舞台,

让冷酷的戏剧给诗歌剥洋葱。

洋葱的包皮不断被剥去。

据说,每一层葱皮都代表

人的一种性格。以至于剥到后来,

那可怜的人发现活干得越多

它就越像是在受刑。而且尺度暧昧的,

几乎没有会同意他的遭遇

比西西弗斯的处境还残酷。

按旁观者的说法,洋葱并没有

把洋葱的本质留在洋葱里面。

手艺精湛,所以那小小的失望

仿佛并不是在剥去的洋葱中

一个人没能找到那颗被想象过的心。

不就是剥洋葱嘛。怎么可能剥着,

剥着,竟然把人给剥空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为自己感觉不到

他的恐惧而羞愧。我想建议他

去剥柚子,或是用石榴代替洋葱。

也许关键并不在于有没有

好的办法消除他的不安,而是

找不到合适的语调,像聊天那样

告诉他,剥洋葱剥到的空无

恰恰是对我们的一次解放。


2004 年 4 月, 2012 年 2 月



一串红丛书


很快,推土机和铲车

像轮番冲锋一样

产生的轰鸣,便淹没了

人群的叫喊;偶尔也能听到


狗的吼叫夹杂在

人的叫喊中。而房屋倒塌时,

拆迁费是如何被清点的,

则微弱得像白天的蛐蛐。


如果缺乏敏感,历史的画面

会由另外的场景构成;

如果缺乏同情,构成

真相的画面往往已模糊不堪;


将近有一年的时间,

为了走捷径,我常常穿越

那片已拆毁的房屋;

一开始,它看上去很像废墟;


但随着季节变换,它越看越像

资金链有点紧张的电影

外景地;残酷来自时间的暗示,

而起伏的噪音里已不再有


人的叫喊和狗的狂吠;

直到有一天,在断墙下,

几株一串红并未因照料过

它们的主人被迫匆匆离去


而停止它们美丽的绽放,

我才若有所思,仿佛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克尔凯郭尔会坚持说

诗人必须成为例外。


2001 年 5 月 2007 年 4 月



橄榄树协会


吹向它的风都将被女人的歌声

编入远方的绿色发辫;

但那时我还年少,不知道齐豫的嗓音

多折叠几下,重新支起来时

也可以像金色的梯子。


更早些时候,青春的轨迹已被密集的格言

扳过道岔,就像地理老师说的——

你们的生活已变成投篮。

因为身高太明显,我当然渴望

我不会轻易就输给投篮;


而那回荡在耳畔的歌声

就如同私自配制的一把钥匙,

让它远远看去,完胜南方的橡树

或北方的梧桐:少年的圣树;

不仅如此,那些发辫中的一根


有一天突然像从峭壁上扔下的绳索;

恍惚之际,它已把我吊起来,

吊向我的第一个非理性的质疑:

假如没有空想主义,我的成熟

会不会被它的小白花缩短得


像透明的液体黄金。

我的本能肯定被它粗糙的树皮惹毛过,

而它的芳香又是我的年龄的弹簧:

轻轻一按,我的飞翔

就会在它的枝条间找回全部的翅骨。


1999 年 11 月 2002 年 6 月



百合花


十次路过花店,你会有一次

走进去,从里面带走

一束刚刚开苞的百合;

五十次路过花店,你会有四次

走进去,从里面带出

一束凝着露珠的百合;

你的举止并无特异之处,

最多也就是像一头熊

在冬眠之前反复勘察

那被选中的地方是否有

陌生的痕迹出现过。一个花店

就是一座洞穴。你无需给出

特别的解释,但假如

你不理解这比喻的暗示性,

说明你还从未像一头游荡的野兽

自荒野返回到你的身体里。

一百次路过花店,你会有二十一次

走进去,从里面带走

一束百合。单身汉的小秘密,

将花茎修剪后,插入啤酒瓶,

如此简单的仪式之后,

一束美丽的百合就很适合送给

约瑟夫﹒康拉德的小说中的女人。

基于同样的理由,亨利﹒詹姆斯

在金碗中描绘过的女人

也配得上它们。一千次路过花店,

你会有九十九次走进去;

平均下来,你徜徉在花店里的时光

已严重超时;而在领略过

郁金香的风姿和玫瑰的深意后,

你仍会选择从里面只带走

一束百合。一种偏好,

一种令象征性都感到费解的固执;

但如果弗洛伊德活着,

那也许意味着一次放生,

一次非凡的解救;意味着虽然

类比很成问题,但看起来,

终于有东西不是凭侥幸

而是经由你的双手,从它们

含混的存在中独立出来,

走向生命的独唱。


1995 年 5 月 1998 年 9 月


[1]参见霍尔特胡森《里尔克》,魏育青译,三联书店 1988 年版,第 133-135 页。

[2]参见《海子《诗学:一份提纲》,《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 1997 年版,第 909 页。

[3]转引自邓萍《在平凡中发现不平凡——解读帕·怀特小说<人之树>》,《咸宁学院学报》2009 年第 1 期,第 61 页。

[4]帕特里克·怀特《人树》,胡文仲、李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0 年版,第 690-69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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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诗人、诗歌批评家,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1967 年 8 月生于浙江省浦江县。1985-1989 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其间开始写诗。1990 年代以后兼事诗歌批评。大学毕业后长期从事编辑工作。2018 年调入清华大学。著有诗集《雪景中的柏拉图》《草之家》《连心锁》《鸟语林》《天使之箭》《钟表匠的记忆》,诗论集《守望与倾听》《灵魂的未来》《壮烈风景》《读诗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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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

1964 年生于北京。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出版诗集有《骑手和豆浆》《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等。曾获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中国十大先锋诗人、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当代十大新锐诗人等;多次应邀参加国际诗歌节。

责任编辑:王傲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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