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在毫厘之间”（组诗）

有一个深夜

有一个深夜，

青蛙发出了知了的叫声，

那知了回到了水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后潜藏下来，

四野寂静，

它知道，

变化已经发生。

野河

我在人生很晚的时候，

也许太晚了，

也许不算吧，

但总还看到了一条野河，

环村而流，

基本无人，

路面有青苔，

有青苔的路感觉才是路。

树上也全是青苔，

有青苔的树感觉才是树。

有鸟儿口衔稻穗在头顶飞过，

那稻穗上全是青苔，

有青苔的稻穗感觉才是食物。

这条路很短，

环绕着村庄，

一生也走不尽。

“精神在毫厘之间”

——给水墨画家张浩

几条线里画出世界，这是一个变革

在那线里，云林与金农，是否一个人？

连绵不绝

如线

无尽藏与自然门是否一个意思？

如空

弥满真力

他在那线里开荒，线里有两岸，有呼吸在连接

用墨如雪落

用水如霜降

生命进入简单的笔划

强烈和婉转不是他，任真与逍遥不是他

他是另一个，他是这一个

看战火如看烟花

没有尘土味，只有梗概之力

云啊，雷啊，火啊，风啊，刹那间云集，在那线里

星落惠州

江欲入户

空有共用一个灵魂

他是一个古猿还是一个少年

他是来载重的还是来留白的

用最老的墨画最孤独的线

很白，很黑

他说的不是白与黑

果断翻脸

另起炉灶

在辽阔无边的死水之上断然画下五根黑线

嵩山月

——给一了

亿万年来月亮就是一面镜子

我从未用她照一照自己

无论白天和黑夜，无论小时和分秒

我从未用她照一照自己

可她一直跟着我

希望我照一照自己

我从未照过

与她辉映的石头还在，你不在了它还在

我看着那些石头

那些巨大无比的石头

不知从哪里滚来

互相摩擦着

如农人手捧的大海碗

但另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看着这些石头

嵩山月

二十四小时地看

年年月月分分秒秒地看

悄悄地看

不为人知地看

悄悄地运行

不为人知地运行

只为照亮我们

不比钱，不比权

比谁亮

比谁真

比谁慈

山谷整夜整夜亮着

人是亮的

家是亮的

路是亮的

她放下一只桶

吊在那古猿的头上

那古猿是一口深井

它的眼睛亮头皮亮手大脚大嗓门大背很厚

只是很孤独

山里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对称的

也很孤独

分分秒秒她都在

我从未用她照一照自己

一秒钟都没有

亿万年前的化石

千手千眼

放下一根羽毛

在那精灵的床上

嵩山月

喝一杯

头颅只是一个葫芦瓢

雨

我在二楼和一个朋友吃饭，

外面下着雨，

可以听到每一辆车的轮子

滚动着，

有很大的声音，

本以为是水，

听久了才知道是天上落下的雨。

向前，向前，

为何不能停一停？

那雨也很累了。

它来到世上，

本无方向，

却跟着那车轮去了。

江边记

两个黑衣人，新郎和新娘，

摄影师按下快门，

里面没有人，

是的，没有人。

新娘很艳丽，

新郎怎么看都是一个工作人员。

在我们热爱的江边，

某男蹲着，某女站着，

他们的两个孩子在扔石头，

男的觉得他的一生像大儿子扔进江水的石头，

女的觉得她的一生像小儿子扔进江水的石头。

一个声音大，

一个声音小。

在他们身后，

一家人在火炉上做起晚饭，

他们从锅里捞着黑乎乎的东西，

似乎就是人的一生。

“头条诗人”总第1017期，《草堂》2024年第10期

我喜欢小小的、弱不禁风的诗！声音很大的诗，我的耳朵一律听不见；注重遣词造句的诗，我的眼睛一律看不见；聪明人的诗，我的头脑一律不接受。我不喜欢一泻千里的大诗，那样的诗看着怕人。我喜欢小小的不太引人注目，但又绝对在一瞬间就进入你心里的诗。诗有时候是用鼻子闻的，也许只是扫一眼就可以断定是不是诗。我想写小小的但是无始无终的诗。我已经厌倦了有开始有结尾的诗，一首有生灭的诗已经不能满足我，生灭的诗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写小小的无始无终的诗，它应该怎么写，它是怎样的声音、怎样的容颜，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小小的、静悄悄的，甚至是放弃今生、契入无生的。我虽然写不出来，但至少有这个期待、有这个祈求。在那里（无始无终的诗）的空间和时间都已经变化了、转换过了，它因为专注而清理了路障，一切都是从那儿来的，那个地方火不能烧，水不能浸。

年轻的时候我读外国诗很容易读进去，不知为什么现在很难读进去了，它的进入方式与展开方式我本能地不习惯不适应了。首先是我的眼睛不习惯，连眼睛都不习惯就不用谈进入心灵了，我反而是越来越向自己的古诗源靠拢：明明上天，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这个人是一人也是每一人。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写过诗，我过去写的那些诗早就不像是我写的诗了，我希望每一次写诗都是我第一次写诗，我希望我生平从未写过一行诗。汉语新诗是否可以有声音有容颜在于我们是否可以朝彻，是否可以见独，或许这样我才能写一点诗。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