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首,总发现,
我们已陌生了过去的时代
……
(一)
《乡愁》随江东流去,《美酒加咖啡》不在,
大街小巷都在放周杰伦的《菊花台》。
站立在玻璃窗前,眺望霓虹迷失窗外,
心里却听到小巷里莲花、莲蓬……在叫卖。
千层底无奈柏油路,太坚硬总是将它磨穿;
但皮鞋也发愁泥土路,泥点总是把它沾满。
……
敲击键盘,不再有距离,天涯若比邻;
却又慨叹,海内无知己,心事与谁谈。
(二)
老牛踏着泥土,默默地行,拉着破旧的牛车。
时不时为后面的汽车让路——汽车鸣着汽笛。
赶车人,牛鞭在一边,心里默算着到家的距离。
四溅的泥点,冒黑烟的铁路……他都无视。
又一辆奔驰驶过,看向赶车人,一脸鄙视;
又一辆宝马驶过,看向赶车人,一脸得意。
……
却都忘记了看那西天,如血,落日。
包括赶车人——他只惦记那些自己灶台上的苞米。
老牛行着,一步又一步……很慢,但他不急;
车轱辘转啊,转啊……咯吱,咯吱。
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隐约已看到,村口的照壁:
洒满了落日的余晖,展示着另样的瑰丽。
(三)
镰刀挥着,一下,又一下……地变得平整;
风箱拉着,呼啦,又呼啦……水正在沸腾。
笼屉里,馒头,上好的白面,正蒸;
五月了,天忙,汉子地里急,心疼。
馒头蒸熟了,再勺碗米汤,夹点咸菜。
到了地头,喊声汉子,汉子向地头走来。
汤一口见底,馒头就着咸菜,三两口下肚。
汉子急啊,要趁着太阳还不毒,再割倒两垅麦。
如今,汉子老了,镰刀钝了……麦地,早不种了;
女人走了,风箱没了……馒头,蒸在煤气灶上。
只是,汉子,仍常半夜醒来,去看是否下雨;
却只听见,割麦机准备出工了,脱粒机还在响。
(四)
母亲抱怨,煤气上做出的饭,不如灶火做出的香;
大姐抱怨,电磁炉做出的饭,不如煤气做出的香。
——想当初,村里人都羡慕,我家用上了煤气;
亲戚们,都把姐夫夸,说他会挣钱,脑子灵光。
(五)
他们拿着斧头,锯,说要去砍树,在村头。
那是一棵老树,枝繁叶茂,守护着这个小山沟。
他们在树下,读过了自己的童年——每天晚上,都来数星斗。
如今,他们要砍掉他,仅因为,他们的佛像,少一个头。
他们不知道,被他们砍去的,其实
不仅仅是一棵树,及附带一堆做柴火的枯枝。
他们的孩子,再也不能,在夏天的晚上,来树下数星斗。、
(六)
冬天的田野,很空旷:仅有一堆堆的秸秆,
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他们,被堆成一堆堆,如一个个锥。
常有野兔在秸秆堆间穿梭。
在冬天,这里是孩子们的乐园:
玩捉迷藏,挨个将小伙伴从秸秆堆里揪出。
欢声笑语冲淡了冬日的严寒。
如今,这一切都没了。
秸秆,有的被轧碎了喂牛,有的被发酵成了沼气。
生活质量,确实越来越高;
但冬天的田野,也少了往年的生机。
寒风刮起时,也不再有枯叶漫天飞舞。
(七)
水桶在角落,覆满灰尘:铁皮的生锈,木制的变朽;
扁担在墙角,唉声叹气:失去了光泽,年久,变旧。
厨房安上了水龙头,哗哗,水从这头流向了那头。
不必发愁,很方便;不需再挑,真轻松:尽情用个够。
昔日的水井,仍伫立在村中央。
人们为防灰尘、雨水修的亭子,仍盖在水井上。
只是亭子里满是灰尘,轱辘也很久不曾转响。
很久不曾有人来挑水了,因为有了自来水。
昔日井边的欢声笑语,早已成了记忆一堆。
(八)
一块块水泥板运到村里,一车车砖堆满空地。
窑洞,冬暖夏凉;土炕,舒适:早荒弃。
无论山坡上的土窑,还是平地上的石窑,都是
好不荒凉——当夕阳染满那些残垣断壁。
老人们抱怨着,平板房没有他们的窑洞舒适。
虽然也修有土炕,但是烧饭、取暖,都用铁炉,灶常熄。
坐在炕上,还得铺羊毛毡,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九)
墙边立着平板车,很久不用:轮锈了,胎风化了,木板朽了。
曾经的它,让全村人羡慕——有它,如添了一人的力。
如今,人们把它已经遗忘。主人,及他的朋友,
都买了农用车——有了它,可不止添了一人的力。
如今的村里,水泥路早使人们把那些泥巴遗忘。
马达的声音,早覆盖了人们的吆喝——太响!
(十)
角落里,扔着一只烟斗,上面挂着烟袋。
包装精美的纸烟,好用的打火机,在商店有卖。
人们不必再买烟丝,慢慢装进烟袋,再一锅锅抽。
夕阳时的槐树下,也不再有一个老人,手里握着烟斗:
烟丝一闪一灭。夕阳,沾满了他那爬满皱纹的额头。
(十一)
煤油灯下,奶奶很安详。左手捏针,右手拿鞋垫。
夜已深,她仍一针,又一针……引过一线,又一线……
线,有红的,有绿的,有蓝的……五彩斑斓。
天白了,公鸡已经报晓——鞋垫上绣出了美丽的图案。
电灯下,母亲忙碌着。灯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每一条沟壑。
银白色的毛衣针翻舞着,毛线球越来越少。
袖子,领口,前襟,后襟……熬过几个夜晚,终于成形。
那毛衣,很漂亮。见了的人,都说好,都夸母亲手巧。
如今,奶奶老了,眼也花了,戴上老花镜也无法把线穿过针孔;
她也捏不住绣花针了,也不能再在鞋垫上绣年年有鱼额。
母亲也老了,眼还没画,但没精神了;指头,一天到晚疼;
她再也不能翻舞毛衣针,为我织出那暖和的毛衣了。
而嫂子,天天上班,这些货,她没时间干,
也不会干。哥哥的冬衣,是商场买的保暖衣;哥哥的鞋垫,
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或许,保暖衣要比毛衣暖和,
但是,缺少了一股母亲的味道:我们仍得忍受严寒。
(十二)
羊圈空了,再也没有羊住在这里,只剩下圈底的那层羊粪。
木头做的栅杆已有点朽,再也没有小羊从它身上来回地蹦。
——曾经这里有很多样,一天到晚,响着“咩咩”的叫声。
但如今,拦羊铲折了;放羊用的鞭子,鞭杆上早覆满灰尘。
放羊人吸着纸烟,搬一个马扎,坐在门前。
他才六十,还很年轻,他想。本还能在干几年。
但如今村里不让羊出圈,怕羊啃了新载的树苗。
和自己一起放羊的老伙计们,如今都只剩下个羊圈。
以前这个时候,正是放羊的时候:
玉米收完了,只剩一地的秸秆,大伙也乐得省事,
让羊群帮自己啃掉秸秆。
于是,羊群从地的这头,一直啃到地那头。
但如今的田野,没了秸秆,也没了羊。
傍晚的村里,也不见了那满街的羊。
只有曾经的放羊人,静静守着熟悉的夕阳。
(十三)
角落里扔着一只草篓,有点破,沾满了灰尘。
墙上挂着镰刀,有点朽;握上去,有点手生。
如今,猪不喂了,兔不养了,不需再割草。
残羹剩饭,也只能往桶里倒。
(十四)
巷口有根木头,已有点朽了,如今还在。
夏日里乡亲们常聚在这里,聊天,骂东家的不孝子活该;
或唱歌,西家的大哥,还会拉一曲二胡。但如今欢乐不再。
如今的孩子们,都有了随身听,都听《菊花台》;
不再坐在这根朽木上数星星——村子已开始衰败。
(十五)
宠物狗满街地跑,嘲笑一旁失落的土狗。
昔日的木门换成了铁门、防盗门,不需要它再去守。
按理说应是更安全了,但东西,更加频繁地被偷。
苦,东家诉完西家俗,却只能把那小偷诅咒。
人们没办法,只能抱着宠物狗,独自发愁。
(十六)
衰败的祠堂,里面供奉着某家的列祖列宗。
或许墙角已经坍圮,或许椽子已经松动。
油彩早已掉色,但是,没有人去理会,也早没人来拜祭。
在人们心目中,它的分量,早已没从前那么重。
(十七)
老戏台已荒废多年,很久不曾想过梆子音。
它的台顶已经塌了半边,泥土不停往下淋。
昔日栋梁上的金龙银凤,如今只剩个影。
只剩下那砖砌的台子,还承载着乡亲们的感情。
(十八)
从前爷爷吃饭,总用一只大海碗,爸爸也用过。
但我只能吃一小碗面,爷爷、爸爸,也不想过去吃的那么多。
他们说,因为如今的粮细了,还有肉,比杂粮耐饥。
而那只大海碗,缺了一个口,被放在碗柜顶端,静静地看着火。
(十九)
小时候,妈妈总在墙上粘一些布,涂上面糊。
他们就在阳光下晒着,吸收阳光的温暖。母亲说,这些布,
等干了,可以做鞋。我们的脚,会变得很暖和。
如今,墙上不再贴布:早没人穿布鞋了。
父辈们下地,都穿着胶皮鞋,他们省事,也耐穿。
而我的脚上,早换成了各种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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