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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童光红
加入时间:2023-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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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活:十首

1.泅渡
地铁口吞吐着朝暮的潮
我把身影押给水泥的浪
广告牌垂下银亮的饵料
在橱窗与招贴的缝隙间泅渡
脚手架垂下铁的根须
我沿它攀援,摘取云里的钟点
扫码声滴落成碎银
烫过掌心,便流向出租屋的裂缝
夜市摊,油星绽开疲倦的花
我搬运桌椅,如同搬运陆地的碎片
月光总在转账后变轻
像被揉皱的欠条,飘在换气扇的嗡鸣里
但指纹在钢管上译出年轮
每个老茧都蓄着小小的堰塞湖
当霓虹的藻类缠绕脖颈
我数着明天,又一串易折的泡沫
直到某夜,雨水涨满桥洞
听见身体里,渐渐长出无声的鳃

2.水泥森林的独自 
我数到第十二层时
某盏灯,忽然熄灭
如同某个默然收回的示意
街道是倒悬的峡谷
车灯游成,温顺的饥肠
吞吐着明灭的标点
电梯用钢的腔体
循环,搬运着相似的疲惫
数字是下坠的锚点
而我的房间
正学习一株盆栽的耐心
用水龙头断续的心跳
饲养一窗,不肯降临的雨水
此时,邻家琴声薄如蝶翅
停在我未装栅栏的
第三根晾衣绳上,微微地颤

3.送别晚霞  
熔金的天际,你铺开绛紫的绸缎  
归鸟的翅尖蘸着未干的釉彩  
向群山借一捧余烬的微光  
替白昼缝合最后一缕绽开的线头  

风在叶脉里藏起白昼的余温  
芦花驮着碎光,泊成江面的偈语  
你低垂的焰尾扫过船舷  
水纹便替我写下:此去非别,是重逢的伏笔  

看啊,那烧灼的云絮渐次凋敝  
却将倒影种进我掌纹的沟壑  
当暮色收缴所有喧响的斑斓  
你余温的籽粒,仍在脉络里游移  

不必问钟声如何拾级而下  
不必问暗夜怎样漫过堤岸  
你谢幕时倾洒的绯墨  
正渗入大地封存的诗行  

待星子垂钓人间  
我怀抱你褪色的火种  
走向更深的蓝  

4.月光标本  
我摘下枝头的冷月  
像拾起一枚银币的薄凉  
它蜷进泛黄的纸页  
把往事洇成一片霜  

日记本开始涨潮  
字迹在暗处游动成鱼群  
你留下的地址被水纹啃噬  
只剩半枚模糊的邮戳 
一个年份在颤抖里结冰  

墨痕深处浮出礁石  
我们曾并坐成剪影  
任浪花将誓言砌成沙堡  
而今潮声退去  
只剩月光在折痕里  
反复擦拭褪色的姓名  

风翻到某页突然停驻  
窗台的多肉垂下影子  
替未寄出的信长出根系  
而那片夹藏的月  
正把夜烫出一个洞  
所有未熄灭的星火  
都从缺口倾泻成黎明的釉色  

5.星尘低语  
路灯吞没最后一抹晚霞  
高楼的棱角割碎天幕  
星河倒泻千万粒银粟坠入人间裂缝  

水泥森林里  
每一扇窗都囚禁着未熄的梦  
光斑浮游如溺水的星群  
在电梯开合的间隙  
明灭成叹息的标本 

归人的鞋跟敲打寂静  
影子被拉成细长的诗行  
而星光蜷缩在柏油路的褶皱里  
舔舐白昼的余温  

地铁载着倦意沉入地心  
天桥上的少年仰起脖颈  
把耳机线抛向夜空刹那间  
所有星辰开始共振  

月光是迟到的邮差  
将云层后的呢喃  
投递到晾衣绳晃动的露珠上  
晾晒成黎明的种子

6.云端针脚 
我惊诧于——
云的印章正被擦拭
那移动的墨点忽而散作青丝
在安全绳绷紧的横平竖直间
垂落一小截春天的瀑布
当她转身,替整座城市缝补缺口
钢架的反光轻轻颤动
我看见风把她的轮廓吹薄
吹成瓷,吹成将要融化的陡峭
却吹不散她手中
那团银亮坚韧的呼吸
半空中,她与自己的影子对折
发髻藏进头盔的城池
整片蓝天是她摊开的衬布
她俯身,将喧嚣缝进寂静的针脚
把危险走成一条柔韧的直线
夕光突然浸透缆绳时
所有仰望的眼睛都接住了一滴
正在结晶的琥珀
里面裹着未降落的雨,
和她悬在百米之上的,小而确凿的绽放
而她的掌心
始终握着风的经线
把自身捻成最细的那股
穿过了天空幽蓝的针眼

7.街口 
迎面撞向
那个正查看导航的小哥
他头盔反着晨曦
——这城市最早的行星
塑料箱里汤面与命运保持
同等温度的平衡
手机在震  像某种深海生物
召唤他潜入未命名的楼层
我瞥见
他袖口磨损的茶渍
是故乡山水在混凝土上
拓印的等高线
而电动车后座捆缚着的铁盒
正以四十五摄氏度持续加热
一个家庭的晴雨
我们各自扶起跌倒的分秒
在算法未覆盖的裂隙
有蒸汽沿保温箱边缘升起
成为今日第一朵
无人认领的积雨云

8.未拆封的清晨 
扫帚声沙沙地
是黎明前未拆封的第一道墨线
丈量着黑夜
褪去的距离
橙色身影弯成问号
叩问大地
他收集落叶
我收集未做完的梦
在晨风里交换彼此的行李
他扫过的地方
瓷片般清脆
路灯渐次熄灭
像一枚枚拔出的图钉
霜迹的印章
在路面轻轻化开
这座城市还在翻身
而他已是转动隐形的轴
让所有沉睡的窗
在光里找到自己的齿轮

9.流浪狗 
薄暮在它眼里结成霜
我俯身,我们各自在水泥地上拆解
形状相似的冬天
我卸下文件、通勤卡与磨损的纽扣
它交出被风揉皱的半声呜咽,还有烫着烟头印记的皮毛
掰开的碎面包悬在两种饥饿的峡谷间
我的,是胃囊里准时敲打的空洞
它的,是整条脊背弓成缺口的陶碗
碎屑坠落时,夕光突然变得缓慢
像蜂蜜黏住所有行将溃散的温度
它鼻尖的湿润轻触我掌纹里的荒年
这交换多公平——
我交出最后一块囤积的月光
它衔来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夜晚
当我们转身,各自走向更深的幽暗
路灯忽然把两个影子煮成一团暖雾

10.末行编码 
齿轮突然停在某个凹槽
他们卡在,锈铁的春天
年过机床,背对传送带
拆自己如拆一封失效的保修单
指纹在考勤机长出苔藓
体内囤积过多寂静的螺栓
茶水间的瓷杯记得
每道暗涌的,抚平衣褶的漩涡
有人把简历折成纸鸢
线头仍系着二十五岁的云
而落日滚动在质检章边缘
一个拒绝溶化的,橙红句点
他们数算墙上的年轮
用指节叩问玻璃的深谷
回响长出绒毛,在盆栽里
在电梯下行时失重的刹那
白炽灯浇铸的银色甬道
有人整理衣领
像校对即将停印的段落
而年轻的风持续穿过大厅
带不定形的种子
他们被退回
如语义磨损的零件
静坐成群岛,在涨潮的
经济座标里,缓缓
抽出新叶的经纬
二十年工龄缩成一声
轻的,解压密码
而春天在闸机外
为他们预留了
一整片,尚未签署的晚风

2026.03.12

枝丫上那只唱歌的鸟

晨光漫过瓦檐时,它已在老槐的第二根枝桠上坐定。  
尾羽沾着星子未褪的蓝,像谁把揉碎的夜空缝在了身上。喙尖轻叩枝桠,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像在叩问风的形状,于是风忽然软了,裹着新抽的槐叶香,裹着墙根野蔷薇的甜,漫过来替它梳开一身的光。  
它开始唱。  
第一声清越如泉撞石,惊得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颤了颤;第二声婉转似乳燕穿帘,邻家阿婆的收音机正播着旧戏文,竟被这鸟声盖得模糊了;第三声忽然低下去,像谁对着旧年照片呢喃,尾音拖得绵长,缠上了院角那口老井的水痕。  
我站在廊下,看它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
那影子不是鸟,是片会飞的叶子,是外婆竹扇摇出的风,是童年蹲在树底下数蚂蚁时,头顶落过的光斑。  
“那年你才七岁,”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飘来,“追着只花蝴蝶跑,撞在这棵槐树上。”她擦着围裙笑,“哭够了抬头,树上停着只鸟,比你还愣,半天没敢叫。”  
我当然记得。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切进来,把槐叶切成金箔,粘在鸟的背上。它歪着脑袋看我,圆溜溜的眼睛里盛着整个蓝天。后来我摘了朵野菊放在树下,它扑棱棱飞起来,衔走了花瓣,歌声却留了下来,从那天起,每个晴好的清晨,枝桠上总响着这样的调子。  
“后来那只鸟呢?”我曾问。  
“哪有什么后来?”母亲把最后一碟腌黄瓜摆上桌,“树长,人长,鸟要飞去该去的地方。”  
可此刻它明明还在。
喉间的颤音织成线团,绕着槐树打旋儿,绕着晾衣绳上的校服打旋儿,绕着我鬓角新添的白发打旋儿。我忽然懂了,有些告别原是假的。那些以为走散的时光,早随着鸟的歌声,在年轮里扎了根。  
风大了些,吹落几片槐叶。它扑棱两下翅膀,歌声却更亮了,像在替落叶念诵最后的诗行。
我看见叶背的脉络,多像当年我画在树干上的歪扭记号,“今天和小满捡了蝉蜕”“外婆煮了桂花粥”。原来树记得,鸟也记得。  
日头升到中天时,它的歌忽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碎玉般的清啼,倒像是有人在哼一支古老的谣曲,带着方言的尾音,带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带着晒谷场上扬起的麦芒。
我忽然鼻酸,这是外婆的声音!是她哄我睡时哼的小调,是她纳鞋底时随口编的段子,是她临终前攥着我手,气若游丝却依然清晰的“乖孙”。  
鸟声渐缓,渐轻,像一片雪落进春溪。我仰头望它,阳光穿过翅尖,在我脸上投下金斑。
原来最浓的思念,从来不是嚎啕,是有人替你把往事酿成歌,藏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等你抬头,便落进耳朵里。  
它要走了吗?  
尾羽最后一次扫过枝桠,抖落几点露珠。
歌声消散处,我听见槐叶沙沙响,像在应和,像在挽留。而我知道,明天清晨,它还会坐在老地方。  
因为有些歌,原是要唱一辈子的。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那些以为被岁月带走的人,依然活在风里,活在光里,活在每一声“早安”的鸟鸣里。  

202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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