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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童光红
加入时间:2023-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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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在赣北的一个古镇

那年。赣北的雨水浸透我,像浸透一摞生宣的毛边。
我身体里所有走向都朝着古镇:石阶是倒悬的藤蔓,把行人系在埠头的木桩。
那年。釉色从窑变中醒来,在瓷工龟裂的指缝间学会了蜿蜒。
河埠的捶衣声,将晨雾捶成极薄的胚体,我透过天井看见云是投进窑口的松柴的魂。
那年。雕花窗格在剥落,木纹持续着数百年前某种生长。
雨线穿过藻井的暗渠时,祠堂的香火正数着族谱里被蛀空的名字。
那年。我数青石板上的凹痕,数成了水瓮的年轮。
卖灯芯草的老人不说话,他的草帽是另一口蓄满寂静的陶瓮。
那年。我在晾坯架下躲雨,看未上釉的素胎,吮吸空气中的每一粒水汽。它们如此洁净,洁净得像等一句从未被说出的诺言。
那年。晒茶的竹匾上,蜷缩的叶芽梦见群山。
铁锅的余温里,有采茶女折断的指甲的月牙。
那年。戏台在唱弋阳腔,梁柱替远行的商贾继续颤动着。而台下,空凳子上,灰尘在替我们听完所有悲欢。
那年。巷道是时间的皱褶,把我卷进一枚青花缠枝的曲折。
推开一扇咿呀的木门,里面坐着年轻时出走的外祖父。
那年。邮局柜台后,绿漆剥落成地图的苔藓。
电报机咽下最后一个,加急的韵脚。而我的明信片,始终没有找到足够轻的邮票。
那年。渡口把晨雾,搓成解缆的草绳。摆渡人的竹篙,在卵石间,找回河道,前世的形状。而我,始终欠对岸一声呼唤。
那年。油纸伞修补了第七个雨季。桐油的呼吸里,我学会在潮湿中保持干燥的站立。
那年。糕饼模子在檀木抽屉里继续雕刻着“福”字的回锋。甜馅早已蒸散,余下空心的祝福在齿间轻轻磕碰。
那年。剃头挑子经过时,铜盆接住了一片银杏全部的秋天。热毛巾敷上脸的刹那,我变成那个即将被刮净胡髭的新郎。
那年。中药铺的铜秤,称量蝉蜕的来世。而药碾在梦中,仍沿着当归的纹理,碾碎异乡的月色。
那年。我看见自己,在酱园巨大的陶缸里缓慢发酵。盐粒结晶出另一重透明的躯体,咸涩而必须存在。
那年。补碗匠的金刚钻,在裂缝上走出最细小的茶马古道。
锔钉是银亮的蹄铁,钉住了瓷的悬崖。
那年。所有雨水悬停成胚体进窑前的最后一口气息。而我终于懂得,所谓故土是釉下永不抵达的那抹钴蓝。
那年。我离开时,瓦当滴下贯穿整个马年的第一颗水珠。
2026.03.18

枝丫上那只唱歌的鸟

晨光漫过瓦檐时,它已在老槐的第二根枝桠上坐定。  
尾羽沾着星子未褪的蓝,像谁把揉碎的夜空缝在了身上。喙尖轻叩枝桠,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像在叩问风的形状,于是风忽然软了,裹着新抽的槐叶香,裹着墙根野蔷薇的甜,漫过来替它梳开一身的光。  
它开始唱。  
第一声清越如泉撞石,惊得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颤了颤;第二声婉转似乳燕穿帘,邻家阿婆的收音机正播着旧戏文,竟被这鸟声盖得模糊了;第三声忽然低下去,像谁对着旧年照片呢喃,尾音拖得绵长,缠上了院角那口老井的水痕。  
我站在廊下,看它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
那影子不是鸟,是片会飞的叶子,是外婆竹扇摇出的风,是童年蹲在树底下数蚂蚁时,头顶落过的光斑。  
“那年你才七岁,”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飘来,“追着只花蝴蝶跑,撞在这棵槐树上。”她擦着围裙笑,“哭够了抬头,树上停着只鸟,比你还愣,半天没敢叫。”  
我当然记得。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切进来,把槐叶切成金箔,粘在鸟的背上。它歪着脑袋看我,圆溜溜的眼睛里盛着整个蓝天。后来我摘了朵野菊放在树下,它扑棱棱飞起来,衔走了花瓣,歌声却留了下来,从那天起,每个晴好的清晨,枝桠上总响着这样的调子。  
“后来那只鸟呢?”我曾问。  
“哪有什么后来?”母亲把最后一碟腌黄瓜摆上桌,“树长,人长,鸟要飞去该去的地方。”  
可此刻它明明还在。
喉间的颤音织成线团,绕着槐树打旋儿,绕着晾衣绳上的校服打旋儿,绕着我鬓角新添的白发打旋儿。我忽然懂了,有些告别原是假的。那些以为走散的时光,早随着鸟的歌声,在年轮里扎了根。  
风大了些,吹落几片槐叶。它扑棱两下翅膀,歌声却更亮了,像在替落叶念诵最后的诗行。
我看见叶背的脉络,多像当年我画在树干上的歪扭记号,“今天和小满捡了蝉蜕”“外婆煮了桂花粥”。原来树记得,鸟也记得。  
日头升到中天时,它的歌忽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碎玉般的清啼,倒像是有人在哼一支古老的谣曲,带着方言的尾音,带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带着晒谷场上扬起的麦芒。
我忽然鼻酸,这是外婆的声音!是她哄我睡时哼的小调,是她纳鞋底时随口编的段子,是她临终前攥着我手,气若游丝却依然清晰的“乖孙”。  
鸟声渐缓,渐轻,像一片雪落进春溪。我仰头望它,阳光穿过翅尖,在我脸上投下金斑。
原来最浓的思念,从来不是嚎啕,是有人替你把往事酿成歌,藏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等你抬头,便落进耳朵里。  
它要走了吗?  
尾羽最后一次扫过枝桠,抖落几点露珠。
歌声消散处,我听见槐叶沙沙响,像在应和,像在挽留。而我知道,明天清晨,它还会坐在老地方。  
因为有些歌,原是要唱一辈子的。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那些以为被岁月带走的人,依然活在风里,活在光里,活在每一声“早安”的鸟鸣里。  

202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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