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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童光红
加入时间:2023-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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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雪的诞生

我在窗台摆了三只粗陶杯,第一杯温着半凉的茶,第二杯盛着昨夜的月光,第三杯空着留给雪。  
楼下的银杏早褪成骨相,枝桠在风里磨出细响,像谁在反复擦拭天空的玻璃。
气象预报说“寒潮将携雪抵境”,我盯着雷达图上那团模糊的青灰色,忽然想起童年老屋的瓦檐,每到这时,祖母会把我冻红的手塞进她袖口:“雪要出生了,你听。”  
风开始变重,裹着北地的清冽撞窗。
我数着云层的高度,从八千米到六千米,像数着旧毛线团上松散的针脚。  

雪的诞生,始于云的孕育。  
那些悬浮的棉絮不是终点,是产房。高空的冷涡像双无形的手,攥住从海面蒸腾的水汽,又从戈壁卷来干燥的颗粒。它们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相遇,水汽凝结核是最初的胚胎,可能是火山灰的残骸,可能是飞鸟羽毛的碎屑,也可能是某片松针抖落的树脂。  
我曾在地理图册上见过这样的过程:微小的过冷水滴撞上凝结核,瞬间冻结成六边形的星芒。那是雪的初啼,细弱得像婴儿咬破唇瓣。
此刻雷达图上的青灰正裂开细缝,露出淡紫色的内核,像子宫在收缩。  
楼下遛狗的老人裹紧棉袍:“要落雪喽。”
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扫过满地枯叶,像在替雪试探人间的温度。  

雪籽在云里学步。  
它们从几微米长到几毫米,每一次生长都要穿过上升气流的漩涡。有的撞在冰晶上,像拼搭积木般粘连,有的坠向暖层融化,再重新凝结,这是雪的成人礼,淘汰掉脆弱的,留下坚韧的。  
我想起去年在长白山见过的高山雪晶:菱形、柱状、星状,每一片都刻着云层的纹路。
气象站的老师傅说:“每片雪花都是唯一的,就像人不会走重复的路。”
此刻云层里的它们,或许正经历着相似的跋涉,有的在-20℃的寒冷里舒展枝桠,有的在-5℃的湿润中凝出针状,最终都将带着各自的印记,落向人间。  
风里有松脂的香气,是山顶的松树在预演雪的重量。
它们的枝桠微微下弯,像在练习拥抱。  

第一片雪落在我鼻尖时,我正低头看杯中的月光。  
它太小了,白得近乎透明,融化前只来得及让我想起童年糖纸上的霜花。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细碎的银箔,又像旧年的信笺被揉碎了,轻轻飘进人间。  
雪落的速度很慢,慢得能看清每片晶体的棱角如何在风里翻转。它们掠过电线,电线变成五线谱;掠过晾衣绳,晾衣绳挂起水晶帘;掠过老人的白头发,于是他的鬓角又多了几分岁月的清辉。  
楼下的孩子们尖叫着冲出来,他们的羽绒服鼓成小蘑菇,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像碎玉。
我忽然明白,雪的诞生从不孤独,云在孕育,风在托举,大地在等待,连时光都放轻了脚步。  

夜渐深,雪还在落。  
我在窗台添了第四杯热可可,看雪把世界染成单色。
气象站的数据显示,这场雪持续了七小时,积雪深度十二厘米。但比数字更清晰的,是记忆里的片段:祖母的袖口、长白山的雪晶、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此刻落在睫毛上的凉。  
雪的诞生是一场盛大的接力:从海洋到天空,从微尘到晶体,从云的心跳到大地的呼吸。它是自然最温柔的叙事,用最纯净的方式,把高天的故事,写进人间的屋檐。  
我关上台灯,听见雪落瓦檐的轻响。
那是雪在说:“我来过,我很轻,但我记住了所有等待的温度。”  

2025.12.15

枝丫上那只唱歌的鸟

晨光漫过瓦檐时,它已在老槐的第二根枝桠上坐定。  
尾羽沾着星子未褪的蓝,像谁把揉碎的夜空缝在了身上。喙尖轻叩枝桠,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像在叩问风的形状,于是风忽然软了,裹着新抽的槐叶香,裹着墙根野蔷薇的甜,漫过来替它梳开一身的光。  
它开始唱。  
第一声清越如泉撞石,惊得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颤了颤;第二声婉转似乳燕穿帘,邻家阿婆的收音机正播着旧戏文,竟被这鸟声盖得模糊了;第三声忽然低下去,像谁对着旧年照片呢喃,尾音拖得绵长,缠上了院角那口老井的水痕。  
我站在廊下,看它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
那影子不是鸟,是片会飞的叶子,是外婆竹扇摇出的风,是童年蹲在树底下数蚂蚁时,头顶落过的光斑。  
“那年你才七岁,”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飘来,“追着只花蝴蝶跑,撞在这棵槐树上。”她擦着围裙笑,“哭够了抬头,树上停着只鸟,比你还愣,半天没敢叫。”  
我当然记得。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切进来,把槐叶切成金箔,粘在鸟的背上。它歪着脑袋看我,圆溜溜的眼睛里盛着整个蓝天。后来我摘了朵野菊放在树下,它扑棱棱飞起来,衔走了花瓣,歌声却留了下来,从那天起,每个晴好的清晨,枝桠上总响着这样的调子。  
“后来那只鸟呢?”我曾问。  
“哪有什么后来?”母亲把最后一碟腌黄瓜摆上桌,“树长,人长,鸟要飞去该去的地方。”  
可此刻它明明还在。
喉间的颤音织成线团,绕着槐树打旋儿,绕着晾衣绳上的校服打旋儿,绕着我鬓角新添的白发打旋儿。我忽然懂了,有些告别原是假的。那些以为走散的时光,早随着鸟的歌声,在年轮里扎了根。  
风大了些,吹落几片槐叶。它扑棱两下翅膀,歌声却更亮了,像在替落叶念诵最后的诗行。
我看见叶背的脉络,多像当年我画在树干上的歪扭记号,“今天和小满捡了蝉蜕”“外婆煮了桂花粥”。原来树记得,鸟也记得。  
日头升到中天时,它的歌忽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碎玉般的清啼,倒像是有人在哼一支古老的谣曲,带着方言的尾音,带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带着晒谷场上扬起的麦芒。
我忽然鼻酸,这是外婆的声音!是她哄我睡时哼的小调,是她纳鞋底时随口编的段子,是她临终前攥着我手,气若游丝却依然清晰的“乖孙”。  
鸟声渐缓,渐轻,像一片雪落进春溪。我仰头望它,阳光穿过翅尖,在我脸上投下金斑。
原来最浓的思念,从来不是嚎啕,是有人替你把往事酿成歌,藏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等你抬头,便落进耳朵里。  
它要走了吗?  
尾羽最后一次扫过枝桠,抖落几点露珠。
歌声消散处,我听见槐叶沙沙响,像在应和,像在挽留。而我知道,明天清晨,它还会坐在老地方。  
因为有些歌,原是要唱一辈子的。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那些以为被岁月带走的人,依然活在风里,活在光里,活在每一声“早安”的鸟鸣里。  

202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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