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在深夜巡查，
提一盏旧灯，
轻轻走过门缝的光晕，
仿佛每扇门扉都是你，
需要反复叩问的：
女孩们安睡了吗？

你总在拂晓起身，
推醒整座校园，
让群山代替闹钟回响。
那些被露水打湿的名字，
从火塘边、从猪圈旁、从婚约里，
被你的呼唤聚拢，
聚成一片倔强的森林。

我见过你双手，
缠满胶布如同古树斑驳的根，
它们正与粉笔、药瓶、以及，
那些未寄出的病历，
在抽屉深处，静静对峙。
你的灯，从煤油到LED，
光晕越照越远，
而灯油却是血，
从你身体的裂缝里，
一滴滴渗出，
在黎明前凝成琥珀。

有人把女儿的名字，
刻在族谱背面，
像抹去一道可有可无的墨痕。
而你让她们把名字，
刻进课本的扉页里，
刻成一把钥匙的形状——
能打开铁锁，
也能敲碎铜镜。

多少次，
你将自己站成崖畔的坐标，
让校舍在你骨头上生根。
你说：这土地太深了，
深得埋住了多少未亮的星辰。
于是你弯下腰，
把整座学校扛起，
钉进陡峭的崖壁，
让山风翻阅书声，
让云雾搬运晨曦。

当病痛在子夜袭来，
你咬住被角，
把呻吟压成棉絮。
而清晨的广播，
准时漫过你霜白的鬓角，
你说那是止痛药，
比针剂更有效。

女孩们毕业时，
喊你“妈妈”，
你侧过脸去，
看凤凰花落满台阶。
她们不知道，
你悄悄收集每一声呼唤，
像燕子衔泥修补，
漏风的屋檐。
那些声音将聚成另一盏灯，
在某个寒夜，
重新暖透你的掌心。

如今我见你，
依然提灯巡行。
你提的灯里，
有煤油最初的颤栗，
有血在燃烧的细响，
更有无数刚挣脱茧壳的翅膀，
朝着破晓的方向，
持续振颤——
灯油是你，
灯芯是你，
那倾尽所有后，
愈加汹涌的光，
更是你，
在人间最陡的坡道上，
种下的一片，
永不降落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