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寻:青石与年轮
在和平古镇,青石认领自己的年轮。
铁匠铺的风箱,把一场迟到的雨
锻打成渐凉的犁铧。
当游人的脚步惊动门环,
梁上便落下三粒宋朝的谷壳——
它们曾是北斗的陶片,在巷子深处
保有泥土的体温。
注水的手在龙井边停留。
井圈绳痕突然蜿蜒,
通往傩舞面具内,尚未开封的旷野。
而傩师把最后一个音符,
种进孩童初醒的酒窝。
我们静立,寂静便从石缝
探出细小的、蕨类植物的触须。
2、见:丹霞与处方
丹霞侧卧,天空留下赭色批注。
不是余烬,是大地翻身时
露出的、温热的肋骨。
采药人把峭壁走成处方笺的留白。
当归三两,清风五钱,
以云海作引,文火慢煎三百年。
直到峰峦在药罐里重新柔软,
吐出一枚月亮,圆润如
沧浪水洗了千年的卵石。
而瀑布始终在修订自己的断句。
当它纵身,整座武夷的植被
都竖起翠绿的耳朵——
原来轰响,也可以如此缓慢,
像理学先生将戒尺,
轻轻搁在贪玩溪流的掌心。
3、栖:姓氏与反光
晒秋时,所有的姓氏都开始反光。
竹匾托举的不只是辣椒与稻谷。
李氏的族谱在翻晒中惊飞了
夹页里,已成标本的鹧鸪。
祠堂漏下的光柱里,
游动着金缮的裂纹。
修补的不是陶罐,是某个
在迁徙中走散的韵脚。
老裁缝踩动蝴蝶牌缝纫机,
把傩戏的彩绸与高铁的轨影,
缝成同一匹不断延伸的黎明。
最沉的是晒书场上的词。
黄峭公二十一枝的嘱托,
在紫外线里渐渐透明,
显影出根系交错的纹路——
那让所有扫码的手,
瞬间悬停的、活着的密码。
而我的指腹,第一次读懂了
父亲掌纹里,那条从未干涸的溪流。
4、溯:脐带与转机
不是路在延伸,是风景在自行解缆。
每个弯道都藏着一把温润的转机。
大巴穿过云雾时,我们突然变轻——
成为自己行李中,
那罐未开封的碎铜茶。
卵石记得所有汛期密码。
它们用磨圆的棱角,与漂流筏
签订永恒的和解契约。
梯田的等高线松开紧绷的弦,
弹出一队簌簌飞行的白鹇。
隧道尽头总是猝不及防的蓝。
下沙镇把富屯溪卷成画轴时,
落日正给大桥拉索镀上
严羽衣袖拂过的、那道
欲说还休的金边。
5、融:所谓好地方
所谓好地方,是时间在此处
勒住了奔马的缰绳,学会用根须思考。
它用瓦松计量流速,
用茶梗的浮沉占卜季风。
当我们说起“邵武”,
舌尖便升起微型彩虹,
连接祠堂的香灰与屋顶上
那片为古老星光接线的、
尚未命名的夜空。
而富屯溪始终在修改它的注释。
携带卵石、旗杆的倒影、
以及所有未完成的告别,
平静地,穿过我们体内
刚刚筑好的——那最新的
河口。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