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到的故乡（组诗）

麦子黄了

麦子黄了一年又一年
母亲的腰，弯得比麦穗更沉
她站在田埂上，像一段
快要被风吹散的麦秸

金黄的波浪，从山坡涌向老屋后
也从她的青丝，漫向花白的岸头
她记得每株苗的生辰
在哪个雨天，落地生根

如今只有风在回应
她对着空荡的田野呼唤
夕阳西下，她慢慢走回家
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
像一根麦绳牵着故乡
在暮色里，越牵越远

抱着村庄的河

这条河，把村子抱了不知多少代
爷爷的爷爷，在河里饮过牛
父亲的童年，在河里抓过鱼
我们光着屁股学会狗刨
常被一群鸭鹅围观

河水记得洗衣妇的歌谣
记得牛羊喝水时，眼里的温柔
如今，水泥堤岸光滑如刀
切断了，脚丫与鹅卵石所有的悄悄话

只有潺潺的流水，依旧小心
捧着月光，防止梦中惊飞的鸟儿迷路
像我这样习惯流浪的人
至今也想不通
它为何还死守着，这座村庄的枯萎

山坡上滚下来的风

山坡上，祖父开荒的那片地
像件穿旧的土布衣裳
春天播种，秋天收获
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父亲把大半生，都榨成雨点砸进土里
他每一个脚印里，都曾涌出金黄的麦浪
如今，却只有风在荒草间徜徉

那些进城的儿女们
只能在梦里听见锄头的声音
偶尔有山鸡野兔跳过田垅
替我们巡视这片土地

而后山上依旧年年滚下来的风
在空荡荡的坡地上，来回寻找
却再也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屋不再站着

老屋，终于不再站着
它卧在杂草中，像一座
无人祭拜的坟茔

屋后几棵酸枣树，正把叶子落尽
一遍遍，还原着每一场离别

梁上的燕子换了一窝又一窝
灶台坍塌了，炕席风化了
只有那两扇漏风的木门
风起时，还在吱呀作响
替先人，重复那句“早点回来”

我多想再看一次
母亲在土灶前忙碌的身影
父亲靠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抽烟
可是那条荒草淹没的小径
早已长进胸口，在每一次
心跳的间隙，刮蹭着旧伤

屋后那棵老槐树

屋后那棵老槐树
它是我们家的恩人。在祖母的话里
它的花、叶，甚至是皮
曾把多少个青黄不接的年景，一一撑起

它老得知道整个村子的秘密
春天垂下一串串白花
是慈悲的蜜，也是清明的雪

树梢那个空了的鸟巢，还尽量
把风的形状，搂成一个怀抱
等一只山雀不会回来的黄昏
像树下那个老人
每天望着山路尽头
明明早知道，等不来那个身影

北风吹过空旷的田野

我见过它们最谦逊的样子
沉默地，思考着渴望与天时的距离
它们见过最早的露水
送走最晚的夕阳
沉默的背影，像极了年老的父亲

大半生的段落，都种在了土里
如今收割机没收了镰刀
也没收了他汗水的锋芒
只有荒坡上的几座坟茔
替我们，看守这片土地的苍茫

当北风吹过空旷的田野
每一丛稻茬，都攥紧大地的匕首
迎向霜雪，也质问
那些再也不能团聚的秋天

山那边有我的故乡

山那边，有我的故乡
碎石铺路，溪水自在流淌
村中央的老井水，还是那么甜
只是打水的人，去了远方

炊烟升起，又被风揉散
像一些，聚不拢的过往
我在这头，故乡在那头
隔着数不清的，高楼与霓光

深夜闭上眼睛
就能听见山风的呼唤
一声声，穿过岁月
轻轻叩着我的窗
“该回来了，孩子
后山的竹笋，又顶破了春泥
月亮都圆了多少回
雪落了一场又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