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人生

1.称重
他们把青菜码得齐整
像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衣襟
秤杆抬起的瞬间
露水从叶尖坠落
砸响一地寂静
那些细密的星花
称过风雨，称过霜雪
却称不出日子的轻重
买菜人讨价还价时
老人默默挪动秤砣
仿佛挪动着自己
越来越沉的生命

2.收款
塑封的二维码在风中飘摇
像块陌生的门牌
背面刻着儿女的名字
他用手掌遮住半边
“大姐，你心善，给现钱吧”
只有纸币才能在他的口袋里
摩挲出温度
那是土地最后的余温
当硬币落入铁盒
发出清脆的回应
他脸上深深的沟壑里
藏着的春天
才敢悄悄绽放

3.早餐
发面饼冷硬如石
需就着北风下咽
塑料杯里晃动的冷水
映出来时路上
尚未隐去的星光
他们蹲在马路边
像那些待售的萝卜
把下半身埋进
想象的泥土

4.风中
朔风穿过路口
吹乱了头顶那团缠绕的芦花
他们挪挪脚，又拢了拢手
鞋底掉落的泥块
那是来自乡村的标牌
清鼻涕流下来
偷偷用袖口一抹
就抹出了大半辈子
沟壑纵横的卑微

5.迂回
他们皴裂的手指
还沾着菜地的湿润
指甲缝里的泥土
藏着去年的风雨
城管来了又走
他们躲了又回
像田间的杂草
被犁过一茬
又在春雨里
挺直腰身

6.回程
脚蹬的三轮车吱呀作响
空筐篮在车厢里摇晃
回村的路很长
长得足够把今天的收入
在心里盘算几十遍
长得让思绪提前抵家
减去一斤猪肉、三斤猪油
剩下的，刚好够
顺路给老太婆买几张膏药
长到能听到
泥土在车轮下
一声接一声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