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钟走着,把堂屋走成一座回音壁。
每到整点,就松开一些——
木器温润的轻鼾、瓷碗内侧的余温、
以及被乳名反复擦拭的晨昏。
童年悬于摆锤之下。
柜面蒙尘,檀木的刻度在暗处叠印年轮。
我始终踮着脚,在它的阴影里,
差三厘米,够不到黎明。
母亲侧影,为发条拧紧弦。
父亲沉默,在报时声里校准。
而我最痴迷那枚叛乱的指针,
拨弄它,让时间快进或回滚,
并在钟摆左侧,私藏一整罐
蜜色、粘稠的、麦芽糖般的黄昏。
后来,钟声先于堂屋老去。
雨季未来,风已找到缝隙。
那些嘀嗒的低语,渐渐被换算成
时针与时针之间,看不见的距离。
再后来,钟停了,房子拆了。
时间没有消失,它变得湍急——
爬上母亲鬓角的霜,父亲掌心的裂,
爬成我额前浅壑,眼尾细密的涟漪。
如今,我代替它走着。
我的脊椎是那根倔强的老屋梁木,
每一次心跳,都撞响体内潮湿的回音。
在整点,在忽然怔住的片刻,
它便轻轻跺响骨隙——
仍是当年,那一屋子被岁月
焐得发烫的空。
仍是那截,不肯愈合的,
差三厘米就够到黎明。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