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捶打着夜，一下，一下，
震得瓦霜簌簌。她补着袄，
针尖“啪”地炸亮，烫醒我六岁的蜷缩——
那年她数错日子，转身
从腌菜坛掏出青梅：
“含着，酸能按住血里的慌”

药罐裂纹像她手背的血管，
河流日渐改道。三十个汛期
漫过石碑上淡去的姓。
生产时，她拆解女儿蜷曲的脐带，
烛火里，剪刀悬了三秒，
终于剪断自己新生的白发

如今她摊开掌纹晾晒乳牙，
梅雨时食指渗出河滩的锈。
最腥那颗在舌下化开，
会响起父亲醉后的鼾声

晨光渗进窗户，她弯腰时
脊椎响得像旧门轴。
拾起昨夜换下的门牙，
在风里，轻轻吹去血丝
像吹灭一盏熬干的灯

《瓦当》

冰棱砸缺瓦当，漏下姐姐呵在窗上的雾：
“要像椿树那样活”
我伸手接住的裂纹，
是她断发那夜枕上解不开的结
——我用三十年头发才接上这截断茬

父亲做瓦的手裂口处，
嵌着妹妹七岁偷塞的软泥。
他卷烟纸上写“丫头”被火灼穿，
纸灰蜷缩的形状，和妹妹初潮那夜
在炕角蜷成一团的影子相同

月光漫进老窑时，她箱底
红袄开始褪色。每年汛期，
妹的小腹都泛起那种褪色——
那是她来不及教完的
关于月事的隐喻

又一根冰棱坠落，掌心凹坑
蓄着她难产时掐进的月牙。
如今积雨在此养蝌蚪，
尾巴摇动，像在临摹她未写完的嘱托：
“忍”字要藏锋，“等”字要拉长

窑火熄灭那夜，父亲最后一口气
在檐角凝成水珠，悬了三十年。
今晨炊烟将它蒸散时，
青烟里传来她捻线的声音——
线头咬断处，腹中的婴孩突然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