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在太平洋底慢慢熬,暮色稠得勺子都弯了
奶瓶晃着,光也是咸的——像你半岁时打翻的米糊
瓷砖缝里,海风腌了十七年的盐粒突然醒了
灯管低鸣中,我摩挲发烫的手机边框——
摇椅吱呀声浮起来,是汤凉后凝的那层油花
窗台腊椒蜷着,多像外公数钱时卷起的指节
卷烟火星,在他未哼完的戏文里明灭
那缕白烟迟迟不散,竟飘了六十年,在我灶膛复燃
视频卡成雪花了,你举着的冬青枝还在喊:春——
“节”字卡在喉咙里,变成红浆果的一颤
忽然漾起当归香。我伸手欲接
却碰响老家的铜铃,绿锈渍进虎口的纹路
怎么擦,都是你鼻梁上晒出来的小雀斑
多像你幼时眉间那点淡青胎记,在清明雨里发胀
我揉了揉眼——雨下在镜片里侧了
顺着皱纹流,流到嘴角是咸的
像你三岁摔跤那次,我给你吹膝盖时
漏风的那颗门牙
六年了,你英文单词卷在舌尖
漏出的沙沙声,还是蚕食桑叶那些傍晚的
我耳廓微烫,仿佛蚕蜷在耳蜗
吐越洋电话的丝:细得像你第一次掉的乳牙
长得够到对岸晾衣绳上,那件你总不肯穿的红色毛衣
亚利桑那月,溺在砚台里,我临的柳体
那一竖总在“家”字末尾洇开了
是你两岁尿湿的床单地图。十一年腕力沉进骨缝
每次提笔都像在描那张地图的边界——
这帖熬了十一年的药膏,正好敷在每个冬至
我膝头发作的风湿,和心头那块缺了角的拼图
火塘松枝噼啪炸裂,飞溅的星火深处
漾开你初蹬腿的涟漪。原来婴儿腿纹
是永不结冰的洋流,穿过十一年晨昏
颤在我织了又拆的毛线里,线头还拴着
产房那盏灯,凌晨三点钟的寒光
直到圣诞树顶星融化时,你从那端呵来一声“妈妈”
我窗上霜花忽然蜷缩,多像你乳牙脱落那夜
枕芯吸不尽的小小湖泊,湖底沉着
那颗我找了三个早晨的乳牙
所有“圣诞快乐”的声浪底部,始终游着
一尾暖潮:是你学语时溢出的那声“妈——”
带着湘西山涧蘸露的青涩,穿越大洋
落入我清晨煮奶锅的第三个气泡
“啵”地一声,在窗沿绽成今年
第一朵悬着的雪。像我右手总习惯悬着的姿势——
你断乳那夜哭累了,我手在空中忘了放下
从此就僵成了这个弧度。这弧度
在等六十三年前,我母亲分娩时窗外那片雪
飘过三代人拉长却未断的脐带
终于落进你此刻屏幕的光斑——
那两个小小的、晃动的,正在喊“妈妈”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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