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圩的石板路，被三十年的雨水磨亮，
照见一个归客风尘的衣衫。
坝子街头，酒旗斜挑，
正挑着角山嶂一角青天。

赴圩的人潮漫过古驿道的线。
阿婆的簸箕里，新晒的笋干挨着红菌，
——那是山与菌的契约。
炸油堆的香气，撞上酿豆腐的热烟，
在七月节的锣鼓将响未响时，
完成一场关于“故乡”的无声对谈。

我挤在人群里，像一滴水，
试图汇入梅江的支流。
直到一个声音，钝如老柴刀，
劈开周遭的喧嚷：
“后生仔，你也识得转？”
是张伯，我阔别卅载的工友。
他古稀的手，像两截老竹根，
正端起一碗娘酒，
碗里沉着半个世纪的云烟。

我们不说话，只走进他酒坊的深巷。
看酒甑的白雾漫过斑驳的墙，
墙上，红军刷下的标语，
与孩童新画的船灯，共享着同一片阳光。
他指着一口瓮：“这是用排下河水发的酵。”
又指着一幅老照片：
“这是当年打船灯的后生，如今是我。”
照片里，他舞的不是船，
是旱地上，对一条大河的想象。

他斟酒，酒是琥珀色的时光。
我啜饮，饮下八十年前烽火煨热的倔强，
饮下盐夫担子压弯的古道，
饮下赴圩阿公一声悠长的吆喝，
饮下七月半，祠堂前燃烧的香。
所有的滋味，在喉头滚烫，
最后沉淀为碗底，
一粒未被时光磨圆的糯米——
那是我离家时，母亲偷偷塞进行囊的倔强。

酒碗见底时，锣鼓猛地炸响。
是船灯舞来了。
“船”是竹扎纸糊的，“灯”是明明灭灭的，
可那旋舞的步子，却把整个坝子街，
踏成了一条波浪宽广的大江。
舞者中，有张伯的孙子，
他的额上沁着汗，眼里映着光，
正如当年照片里的少年一样。

夕阳把影子拉得和古驿道一样长。
我该走了，回到那高楼如甑的城市，
去发酵另一种人生。
张伯将一只小陶坛塞给我：
“是九乡的水，九乡的粮。
想家时，抿一口，
便是把角山嶂的月色，
在胸中，重新安放。”
我回头，见酒旗依旧在晚风里扬。
“九乡”与“酒乡”，
原来只隔了一碗酒的距离，
一碗里，有山的高，水的长，
有人的念想，在岁月里，
慢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