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诗经里出发的，
溯着渭水向西，
去赶一场三千年前的约会。
青山为帖，鸟声作引路铃铛，
陇上的江南在云雾里半掩着——
像在等一个，与它走散太久的人。

麦积山的佛陀一直在等。
烟霞为崖壁扫净石阶，
松针替岁月数着年轮。
我来时，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那些未完工的泥塑忽然有了体温。
原来温柔是：
允许残缺保持原本的样子。

在南郭寺古柏下站成另一棵树，
听年轮里杜甫的咳嗽和李白的醉吟。
露水打湿的何止唐时砖瓦？
还有我牛仔裤的翻边。
檐角那轮月，
为每个赴约的人重新磨亮一遍。

巷口飘来呱呱的香，
木格窗前，白衣女子舀起一勺温润的晨光。
“趁热吃”，她抬眼一笑，
眉目间有伏羲庙檐角的风声流过。
油泼辣子落进醋汤的弧度，
和大地湾陶瓮的纹路
共用着同一种流转的笔意。

夜色涨满藉河时，
星星掉进夜市啤酒杯。
邻桌少年用方言争论：
“天河注水是老神话，
但高铁真的快通到南山了。”
我们碰杯，碎冰叮当，
像丝绸路上走丢的驼铃
突然被找到。

离开那天清晨，
渭水替我系好风的飘带：
“把秦州月折进行李箱夹层吧，
它会记得为你——
把往后的每个异乡夜，
轻轻漂成故乡的茧。”

高铁启动时我才明白：
扑空的从来不是约会，
而是那个不敢被山水认领的自己。
此刻，体内有五千尊佛开始苏醒，
左心房的位置，
麦积山的烟霞正在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