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住到“鹳”心里去，虽然这并不可能，但我还是
尽力去做，想象他其实曾在哪天、哪个夜晚
与我并肩而立，甚至还曾冷不防推过我一把··· ···
于是，一个黑格子又一个黑格子，
海的盐田在晨光中初生婴儿样吮吸着太阳大胆的光辉，
而随着脚步临近，眼底某种视象被逐渐放大，
同时，心往另一处暗流般趋于一种永无止境的逆行态势。
犹如一方方蓝水晶，又微漾着天空的蓝，
盐田想道出些什么？——
说在某一可能的时辰，说星空又隐隐现身的当儿，
有些东西会“烂掉”，有些人和事
会再次现身？··· ··· “鹳”又往前走了几步，
脑海中现出苹果从树上掉落的情形。
动身时他感到口渴得厉害，却苦于找不到可饮用的水喝，
只有一个苹果，而苹果已坏掉了大半。
也因此，那仍残留在口腔内的奇怪味道，一个月前
有很多蝙蝠出没的夜晚，晚间
早已泛白了的诸多迷幻场景，不可避免地
灯笼与灯笼的照影似的晃晃悠悠，再难分彼此，
也类似于水和雾的共生之晨。
——但眼前景致，盐田里一种似是正往空中抬升着的
奇美力道， “鹳”渴望自身也能化于无形，
即便浮游在某片隐秘的凄美之地。
··· ···几只白色长腿海鸟正在盐田里信步，
也许太阳恰好升至合适的位置，上面的阳光
跟经海水反射后的阳光在海鸟身上形成一层润湿
仿佛又颤动着的影流。
“鹳”咬了咬下嘴唇，又再松开，吸入一些已被那几只
海鸟的肺部过滤，且含有羽毛味道的“重金属颗粒”
（他这样认为，但并不经常。）


其实，我跟“鹳”并不认识。


··· ··· 我仍相信，我浑身还充满着爱的力量，
跟年轻时一样，喜欢跟朋友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更多时候我会选择一个人独处。我去过盐田，山那儿，
而且不止一次，且每次都是孤身一人。
——是我父亲，一个业余画家，最近他经常去盐田，
并带回多幅关于那儿的画作，画面左上角无一
不用篆书题了一个极小的“鹳”字。
··· ···现在， “鹳”换了一身装束，
脸色跟以往也大不相同，呈现出多张面孔反复堆叠之后
才能被赋予的复杂表情——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
神秘的印第安人，而后者从未消亡。
——因为画面里蒙了层轻纱似的薄雾？
父亲又要去盐田，这次我和他同往。
··· ···画面上又出现了蝙蝠，可这次只有一只，还断了翅，
人物也只绘出身体前半部分的空心轮廓，
并且踩着一双疑似女性才会穿的高跟鞋——我暗自揣测，
颜色应该是我从未见过的绯红。
“鹳”以往只穿黑色鞋子，非常轻便的那种。
——忽然，父亲的脸色变得沉郁起来，
他搁下画笔，起身对着水面蹙起了眉头，好像什么
离奇的事物此刻正在水底翻动。
这时我想起了“鹳”，接着便疑心父亲就是”鹳“本人，
因为，他身上忽然也有了一种坏苹果味儿。
“没有你，我无心作画。”
父亲良久才吐出这样一句话，而我感到自己足足等了
一世纪，甚至还要更久，且其间所有瞬息又都那么可信。
“——谁？”我依然肯定，当时我觉得自己
仿佛正被自身声音的力量引入某一虚无缥缈的地外世界，
既失去重心，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我杀死了“鹳”，父亲说，我不该到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