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史前的星盏,正沉入土胎未醒的颤栗,
西伯利亚风将蒙古的骨殖研磨成齑粉——
秦岭与太行张开峭壁的指缝筛着,筛着,
千层酥垒起册页,天地的文牍深及四百米,
当夜霜压弯稗草,陶罐的脐带渗出来岁的呜咽。
沃野在节理间涨潮:孔隙蓄满月华的奶水,
根脉推开虚掩的闸门,向下探听矿脉的密语。
花牛苹果在枝头结出铜钱纹,塬上人家点数秋光,
永和的谷穗把腰肢弯成算盘珠,称量季风盈亏。
远山截住溃散的沙阵,淤地坝围猎咆哮的浊龙,
却见碳汇的银两在泥浆里析出结晶的春日。
拖拉机剖开塬腹,铁齿啃噬侏罗纪的残梦,
煤层在黑暗里蜷成发光的蝶蛹,稀土矿脉
渗出幽绿胆汁,而黄土捂住所有嘶鸣——
像母亲为熟睡幼崽掖紧被角,千年坑道
在土被下保持婴儿般的蜷姿。勘探锤惊起
铝土矿群鸦,扑棱棱撞进固化剂的封印。
莫说金钺已朽,窑洞的眼眶仍噙着弹片,
窑壁弹坑绽成枣树年轮。军事地图上,
等高线骤然绷紧,塬顶站成瞭望的额角,
天线杆从苜蓿花丛伸出接收苍天的指尖。
此刻沙盘推演季风走向,而深层工事
正借土壤的毛孔呼吸。防空林带摇晃时,
整片高原在迷彩网下练习龟息。
且看沙尘暴从戈壁驮来新生的尘粒,
这恒常的馈赠以毫米计,却让断崖
在雨水冲刷里完成自我增生。卫星俯瞰
绿斑在龟裂皮肤上刺绣,无人机群如鹳鸟
悬停,向干渴的田垄投下精准的雨霖。
果农剪枝的弧度,暗合等高线的乐谱,
红枣在电商页面胀破糖衣,油橄榄的泪滴
在玻璃瓶内蓄满月光的油料。
当淤地坝截流的泥浆析出碳汇的契约,
黄土的呼吸接入交易所跳动的数字河。
国际专家翻动沟壑纵横的数据页,突然
听见塬上夯歌击碎评估报告的计量单位——
这土地惯用墒情说话,每道褶皱里
都蜷着未兑现的丰年。
风又起时,史书在塬顶摊开无字的内页,
谷穗低头摩挲陶片,窑洞的瞳孔
倒映银河筛落的金尘。深峡中传来
远古沉积的慢板,而新建的梯田
已把等高线谱成螺旋上升的赋格。
在这无人注目的辉煌里,每一粒飞沙
都记得自己,是国族命脉里
最沉默的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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