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1996年的冬天开始寄信
信封很薄 像初雪
落在德黑兰大学宿舍的窗台
落在1号楼105房间
颤抖的字母练习册上
那时 我还不知道
这些弯曲的笔画里
藏着三十年后的
另一种月光

二

滕老师的信总是准时抵达
仿佛北京未名湖的银杏
掌握了某种
穿越国界的飞行术
蓝布包裹的温暖
手抄的语法表
批注的红墨水
在德黑兰的寒夜里
长成一株
会写信的植物

三

苏图德博士的羽毛笔在说：
“求知 哪怕远在中国”
当笔尖吻过纸面
波斯语的云朵开始降落
我站在云层中央
长出新的声带 新的耳蜗
第一次听见
字母与字母之间
有丝绸摩擦的声音
那是唐代的商队
穿过帕米尔高原时
遗落的回响

四

图书馆的尘埃在跳舞
哈菲兹的诗页间
萨迪的蔷薇正在凋零
又永不凋零
我在字句的迷宫里
迷路了一百次
第一百零一次
在鲁米的旋舞中
找到了出口——
原来所有的语言
最终都指向
同一片星空

五

翻译是危险的渡河
每个词都可能是暗礁
“月亮”在波斯语里
有七种隐喻
在汉语里
有九重意境
我小心翼翼
在两种月光之间
搭起绳索桥
自己先走过去
试探摇晃的弧度

六

第一次站在北外讲台
十六个年轻的眼睛
像十六枚新鲜的露珠
反射着1996年
那个呵手写信的早晨
我说：
“字母是有生命的
‎آ 是呼吸的起点
‎خ 是深夜的叹息”
而你们的笔记本上
正生长着
丝绸之路的新枝

七

夏娃接过一百美元时
信封上的温度
穿越了1999年的冬天
那是我婚礼的贺礼
滕老师装在信封里
像装进一小片春天
我没有花掉它
让春天在抽屉里
休眠了十七年
直到遇见另一株
需要破土的嫩芽
才取出这枚
已经发芽的
春天

八

所有的信都在说话
在档案馆的寂静里
在泛黄的纤维里
墨迹的碳原子
记得1997年
北京夜晚的灯光
纸浆的植物记忆
藏着1996年
德黑兰街头的梧桐
它们交谈
用我们听不懂的
时间语言
说：
“每个信封都是
文明的子宫
孕育过
光的胚胎”

九

现在我写信
用电子的脉冲
用0和1的编年史
但指法依然虔诚
像第一次描摹
‎آ 的弧线
滕老师不再回信
但她的信
长成了我的脊椎
每节椎骨里
都有一封
没有寄出的
回信

十

德黑兰的月光老了
十度
北京的月光老了
十五度
但照在信纸上的光
永远停留在
1996年冬天的
新鲜角度
那里 有一个姑娘
刚写完：
“尊敬的老师
字母很美”
她不知道
这句话
将用三十年
长成一座
横跨两个文明的
光的建筑

十一

而建筑还在生长
我的学生开始写信
用波斯语写微信
用表情包翻译哈菲兹
在视频通话里
展示设拉子的玫瑰
和故宫的琉璃瓦
同时盛开在
同一块屏幕
这时我看见
信学会了分身术
像蒲公英的种子
带着1996年的月光基因
飘向
尚未命名的
远方

十二

如果有一天
所有的纸信都化为尘土
所有的邮箱都长满荒草
请记住
信从未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
血液循环的方式——
在我的静脉里
流着滕老师笔迹的蓝色
在我的动脉里
奔涌着波斯语的红色
它们在我的心脏混合
泵出第三种颜色：
那是月光洗过的
银灰色
是所有文明对话的
母语色

十三

所以继续写信吧
用声音写 用眼神写
用译厢里的专注写
用课堂上突然的寂静写
写给尚未出生的读者
写给还在语言之外徘徊的
另一种美
信的末班车
永远不会开出站台
因为每一个“再见”
都是
“以另一种形式
再见”

就像此刻
我在2026年的早晨
重读所有来信
忽然听见
1996年的自己
在信纸背面轻声说：
“别怕
月光认得所有归途”
而2056年的某个人
正在未来的晨光中
写下：
“我收到了
从1996年寄出的
月光”
信的环状铁路
终于闭合
在闭合的瞬间
所有的时区
都开出了
同一朵
时间的蔷薇
于桂丽
北京外国语大学
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