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门
笔直站在那儿
白得晃眼
一块晒干的骨头
临时靠在地平线上

铁轨从它脚下细细伸过去
一截一截木头
排在底下喘气
有时半夜
黑暗里
会听见铁
轻轻动一下

灰色的盒子
一只挨一只
擦着门身滑过去
肚子里塞着面粉和盐
还有散乱的螺丝
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小东西

几只旧皮箱
被铁丝缠了又缠
皮带早就断了
铁丝勒进箱沿
留下几道发黑的痕迹

近看时
箱盖上的字
只剩零星几笔
拧在一处
更像一条
横着长出来的疤
而不是一个人的名

这里的风
整天都在学说话

它从草根里钻出来的时候
拖着一长声
门口拴的牛
只是抬一下耳朵
不急着答理

等它被车尾的灯拽快
冲进喇叭口
几种说法搅在一块
音调一高一低
连我听着
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再远一些
它一头撞在那排高起的铁上
被弹回来几下闷响
前半截还顺着人声
到了后半截
就憋回去了
闷在铁肚子里
不肯出来

我隔着一块冷玻璃站在门外
玻璃里有一张低头的脸
只露出下巴和一只手
那只手握着笔
在白纸上
一勾一勾往下走

我想再靠近一些
玻璃上的水汽
却全是我自己呼出来的
里面那张纸
只剩下一块模糊的白光

他们在纸上写的那些字
我隔着玻璃
一个也看不清

屋里那只手
到底在点谁
谁也没细说
可能是尘土
也可能只是
他自己吐出来的那口白气
那张被折到发硬的旧照片
也许早就
不在名单里

玻璃上还有一张脸
是我的
鼻尖抵着冷玻璃
嘴里跟着
极轻地念那些地名

有一个
怎么也咬不准
我又悄悄念了一遍
心里有点发毛
怕把别人的家
念成别的地方

一峰骆驼
从那条线外慢慢走进来
脚掌按在石子上
昨夜那点雨
被它踩成一个浅窝

窝里的水
浮着一层淡淡的铁味
风一拐
好像从哪家屋里
又拖来一丝面包香

水面晃了一下
把几面旗和几张脸
切成几块
过一会儿
又慢慢合上

傍晚
那条长长的铁背
忽然拖出一声长音

很长

从很深的嗓子眼里
一点一点
往外翻

那口气压过石子
扫过几根被车轮卷断的草
在一串杂乱的鞋印边上
犹豫了一下
还是往前
顺手把你的名字
一脚一脚
按进地皮

很多年以后
在一间离这儿很远的教室里
有个孩子把书摊开
手指点在一块指甲大的颜色上
念出那两个字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为什么那一下
舌尖慢慢
起了一点草味

一股细小的凉
在他嘴里打了个圈
不知撞到了哪颗牙
在那儿停了一下
才悄悄
混进他的口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