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与年谣（组诗十首）
 
一 、窗棂上的霜
 
风把最后一片枯叶
钉得紧紧的，在檐角
大寒就顺着窗缝钻进来
在玻璃上
咬出冰纹，一缕缕
 
母亲裁的红纸浸了浆糊
歪歪扭扭的“福”字
晾在绳上晃
浆糊黏着红纸香，漫过窗台沿
我哈出一口白气
霜纹就洇开道细缝
萝卜炖肉的香
就从那缝里钻进来
 
二 、烤红薯的叫卖声
 
街角的铁皮桶
焖着炭火，旺得很
叫卖声裹着风
焐热了青石板的裂纹
 
攥在掌心的红薯
烫得指尖发麻
掌心沁出薄汗
却舍不得撒手
 
老人掀开桶盖的刹那
金黄的瓤淌出蜜
路过的孩子
把口水咽了又咽
那点烫嘴的甜
就是新年的开头儿
 
三 、灶火不熄
 
烟囱里的炊烟
被风扯成棉絮，飘悠悠
灶膛的火苗
舔着黑锅底
萝卜块在汤里翻着身
咕嘟出暖融融的泡
 
砧板上的菜刀
把腊月的日子，剁得咚咚响
母亲的围裙沾着面粉星子
额头的汗珠子，蹭在围裙上
比窗外的霜花亮几分
 
她说 火要旺
日子才会
咕嘟着 熬得暖乎乎的
 
四 、旧春联
 
从箱底翻出前年的春联
红纸褪了色，淡了三分红
墨字还挺着筋骨
爷爷握毛笔的手
曾把田埂上的硬土
犁出一行行软和的诗行
 
我把春联铺在八仙桌上
阳光落下来
字缝里漏下的光
带着去年的烟火味
和今年 没说出口的盼
 
五 、雪落时
 
雪是大寒捎来的信儿
落在屋顶 压弯檐角的枯草
落在树梢 裹紧最后一片叶
落在赶集人的草帽檐
化成一滴凉
 
孩子们追着雪花跑
脚印歪歪扭扭
是没写完的童谣，半截儿
雪人戴着爷爷的旧毡帽
帽檐垂着雪
它也在等
等除夕的炮仗炸开
抖落一冬的寒
 
六 、灯下的针线
 
母亲坐在煤油灯下
穿针引线
灯芯一跳一跳
把她的影子
缝在土墙上
 
新棉袄的针脚
密得跟窗上的冰纹一个样
每一针 都缝着一句唠叨
“天冷多穿件”“过年早点回”
线绳在指尖绕了又绕
绕成个暖乎乎的圈
圈住我 圈住年
圈住整个冻僵的冬天
 
七 、竹篮里的年味
 
奶奶把竹篮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儿
挂在房梁上
里面躺着核桃 花生 水果糖
还有晒得流油的柿饼
裹着一层白霜
 
我踮着脚尖够竹篮
奶奶抬手，用笤帚杆敲了我脑门
“急啥 等三十晚上”
每天放学 总要仰着头望
望一眼 腊月的尾巴，就短了一截儿
望一眼 心口的甜，就多了一分
 
八 、日历薄了
 
一页页撕下的日历
薄得像窗上的冰花，一戳就破
倒数的日子短得能攥在手里
能听见村口老槐树
晃着归人的脚步声
 
归乡的人 背着鼓鼓的行囊
把一路的风尘
都抖在门槛外
日历最后一页
灶王爷眯着笑眼
写着 除夕
写着 团圆
写着等了一年的暖
 
九 、围炉
 
炭火在炉子里
烧得通红 爆出几颗火星子
一家人围着炉子坐
热茶在粗瓷碗里
冒着白气
 
父亲的烟袋锅
一明一暗
磕掉的烟灰
掉进茶碗的热气里
母亲的唠叨
跟着火星子噼啪响
窗外的风再冷
也吹不散
这一炉的暖
吹不散
人间烟火，悠悠长长
 
十 、长安
 
大寒的最后一缕风
被春联的红，焐得热乎乎的
年的钟声 就要敲响
我站在窗前 看万家灯火
看雪落无声 看炊烟袅袅
 
看每扇窗都亮着灯
灯影里晃着归人的身影
看每条路都走着人
脚步声，踩碎了路边的残雪
愿人间从此无寒
愿你我岁岁长安
岁岁都暖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九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