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我认得你青铜的额角,
认得你腰间陶瓮的漩涡。
在泥河湾的风中站立,
我听见石斧与火种的密谈——
那时,泥土刚从冰期苏醒,
燧石犁开玄武岩的梦境。
先民用兽骨丈量晨昏,
在灰烬里埋下第一粒粟的图腾。
看啊!黍穗的低垂多么谦逊,
压弯了整整一个石器时代。
而绵羊驯服的瞳孔深处,
游牧的云正漫过定居的篱栅。
陶轮旋转,转出弦纹与绳纹,
转出炊烟连缀的聚落星辰。
那些汲水的尖底瓶,
倒映着人类最初的、蹒跚的晨曦。
直到铁犁突然割开黄土的动脉,
犁沟里涌出二十四节气的韵脚。
桑干河,你突然懂得了韵律,
用涟漪将夯歌传唱了七千年。
二
然后我看见契约在田垄上飞翔,
红手印如朱鹮栖满粗糙的纸。
犁铧认领了沉睡的墒情,
谷穗俯身测量炊烟的高度。
拖拉机突突惊起田鼠,
地膜覆盖的银河在晨光里蜿蜒。
谷仓的丰腴超出木斗的想象,
晾晒场翻动镀金的日历。
河滩上,塑料大棚列队,
像一群透明的、怀孕的巨蛹。
番茄的灯盏在立夏前点燃,
反季的春天在账本上抽枝。
那些被芦苇记住的脸庞,
如今被光伏板重新雕刻——
他们把草帽挂在云端,
用电流的方言与太阳谈判。
三
现在,光伏阵列在塬上展开,
像众神遗落的深蓝色棋盘。
多晶硅的叶子吮吸天火,
逆变器低吟光的《九歌》。
银线飞跨,将朝霞接进配电房,
电流顺渠坝奔向沉睡的泵站。
智能温室的玻璃穹顶下,
电子屏绽放作物的心电图。
而桑干河依然缓缓流着,
将光伏板的靛蓝与麦浪的青绿,
一同揉进它亘古的调色盘。
老农在控制室敲击键盘,
指尖跳出与先祖相同的颤栗——
他们曾在同一片星空下,
数算陶罐里粟粒的星辰。
如今数据中心荧光流淌,
光纤里奔腾着金色的长河。
暮色四合,无人机群归航,
携着田野的温度数据。
光伏板垂下深蓝的睫影,
守护泥土之下依然跳动的心脏——
那些石斧的余温,
那些契约的温度,
那些光的、水的、种子的,
千秋不辍的、脉搏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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