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那夜忽然尝出，
廉价酒里沉着整条江河。
所有承诺都轻得像，
年轻时抖落的烟灰。

父亲在修理旧犁，
他弯腰的弧度，
与墙角废弃的镰刀，
惊人一致。

而母亲总在黄昏点数药片，
锡箔纸的反光，
切开她手掌交错的阡陌。

我看见他们用锈水管，
浇灌阳台干渴的辣椒，
如同浇灌，
我未曾继承的，
一小片故乡。

麦浪曾是我的语言，
如今只在体检报告里，
起伏成异常的曲线。
从前攀爬的老槐树，
缩进病历本的某一页，
诊断是：季节性乡愁。

那天我对着镜子，
练习三十年前的微笑。
肌肉走向已不同，
像一条改道的河。

而老井记得，
我打碎过多少个月亮。
井绳的勒痕，
在梦里依然滚烫。

酒瓶空时，
墙壁开始说话：
“你总是用奔跑，
来掩饰迷路。”

听说村东铁匠铺的炉火，
熄于某个无风的凌晨。
他的锤声曾锻打，
半个村庄的节气，
却未能敲直，
儿子远去的背影。

而麦田尽头，
那个永远学不会，
把秧苗插成直线的少年，
现在正用同样笨拙的手势，
在合同末尾，
签署别人的姓名。

谷仓有风，
吹散我们，
藏在麦秸里的誓约。
那些烫金的字，
如今只是，
随风晃动的斑点。

井台青苔越来越厚，
覆盖了母亲，
年轻时遗落的发簪。
而我用整个青春期，
打磨的银色钥匙，
始终打不开，
任何一扇有光的门。

现在我知道盐的重量，
当它从眼角，
蜿蜒至嘴角。
每个深夜，
身体里都有，
一场安静的雪崩。

仍有星子坠落，
在酒杯的余波里，
做最后一次泅渡。
醒来时，
碗底粥已微凉。
朝霞正把城市，
焊进玻璃幕墙的接缝。

我不再擦拭，
窗上的雾气，
任它们结成，
新的星系。
毕竟所有航道，
最终都通向，
同一片寂静的锚地。

那时我还不懂，
所有光，
都要穿过，
漫长而弯曲的暗。

我们终将成为，
自己的遗址，
并在每一次回望里，
重新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