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食指与彼岸》

指节在镜子深处开始叩响。
我们练习半生的对白，
在嘴唇接触额角的瞬间，
词语突然碎成银亮的雨滴。

我认得你眼里的潮汐，
正是我胸腔日夜推演的那片。
只是当月光真正漫过脚踝，
倒影却比实体更加锋利。

每个早晨都这样修订昨夜：
把火苗调暗三分，
给叹息加上韵脚，
在拥抱的形状里填入棉絮。

我们是自己的说书人，
在皮肤下豢养一整个海洋，
却对真实的海浪过敏。
当你说“冷”，我递上的炭火，
早已在想象里燃烧过一次。

看窗台玻璃缸中的尾鳍，
它摆动时搅动的波纹，
与池塘有着不同的密度。
我们隔着玻璃谈论远方，
用鳃过滤被窗纱筛细的光，
而真正的河流始终缄默。

谁在给秒针上发条？
谁将四季钉在轨道？
或许存在某个黄昏的教室，
我们正被画上考卷——
作答未曾听懂的命题，
当橡皮擦挪移星辰的坐标，
生死不过是一次换行。

所以当我说“爱”，
是在命名一种新的天气。
当你说“恨”，
不过调整了内心的季风。

此刻让我们继续这场扮演：
用虚构的温暖加热茶水，
以描红的心跳校对钟表。
直到镜面突然起雾，
照见燃烧的食指——
正在失去烙印的形状，
成为火焰本身。

在余烬里辨认初稿时，
所有的顿悟都迟到了：
原来最精密的鱼缸，
是忽然懂得如何游动，
却依然选择以鳍，
撞击玻璃的姿势，
丈量不可言说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