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就听说国际青春诗会要在西安举办,听到这个消息是激动的。
大概一个月前,我就收到了李少君老师的邀请,“作为中国代表参会”,又作为东道主,我一直在想我能做点什么呢?翻看了2024年国际青春诗会在杭州与北京的报道,我既准备了一首关于青春的诗,一篇关于文明的回响的论文,也准备了一些交流工具:可以同频翻译的软件,了解拉美诗人的一些资料,以及自己蹩脚的英语问候语……
说对西安熟,是熟到闭着眼都能摸准东南西北的方向。大雁塔、兵马俑、大唐芙蓉园、回民街……没有我不熟悉的。西安人总把 “长安” 挂在嘴边,它不是口号,它是路过钟楼时,远远就能听到汉唐时期的钟声与鼓声;是走在朱雀大街上,远远就能瞅见明清时期的辘辘车马。
一提起西安,最先冒出来的总是那个拥有诗仙和诗圣存在的盛唐。尤其到大雁塔脚下,那股”雁塔题名”的盛唐气更浓。大唐不夜城的灯笼一入夜就亮,暖黄的光裹着仿唐的楼阁,行人穿着唐装拍照,一排排唐诗诗句挂在树梢随风飞扬,脚步声混着街头艺人弹的《霓裳羽衣曲》,倒像真的走回了长安的夜。
这次住的酒店在大唐芙蓉园附近,走十多分钟,就能撞见大唐芙蓉园站地铁。转身往南望,能看见大唐芙蓉园的宫门,绿瓦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往北走,没多远就是大雁塔,塔尖裹在薄云里,风一吹,塔檐下的铃儿轻轻晃,声音能飘到旁边的唐文化步行街。步行街游人如梭,叫卖声声不绝耳。再走远一点,就能来到中国最大的仿唐建筑群和最大仿唐皇家园林式文化主题公园——大唐芙蓉园。
9月13日,距活动正式报到还有一天,酒店里已陆续出现活动主办方工作人员的身影,几位早到的诗人也提前抵达,随着诗人们在活动群里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我的期待感开始膨胀,导致我那一天晚上兴奋过度,一夜失眠。
报到日定在14日全天。我原本计划清晨吃过早饭,便动身前往酒店。但答应过妻子,陪她去医院做个常规检查,我和她起了个大早。我们常去的那家高新医院,早上的号早已约满,最终只约到下午一点半的专家号。等所有检查做完,已是下午三点。匆匆赶回家里,我一边快速收拾诗会要用的行李,一边想着妻子刚做完检查需要照料,又顺手为她准备了晚餐,这才拎起行李,打了个滴滴,快步往酒店赶。
抵达酒店后,我顺利办理了签到与入住手续,还领到了主办方精心准备的伴手礼。打开礼盒一看,里面的物件各有巧思:一尊小巧的唐美人娃娃,眉眼精致,正是女儿会喜欢的模样;几本印刷精良的会议手册与诗人作品集,可通过它们提前了解本次诗会的行程与中拉诗人们的作品;一件活动定制短袖,款式简洁大方,合我心意;还有一本由陕西省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编写的《中国陕西》,封面印着古朴的陕地风光,格外厚重。
回到酒店,我迫不及待翻开这本《中国陕西》,扉页上印着习近平总书记的一段话:
“我的家乡中国陕西省,就位于古丝绸之路的起点。站在这里,回顾历史,我仿佛听到了山间回荡的声声驼铃,看到了大漠飘飞的袅袅孤烟。这一切,让我感到十分的亲切。”
读着这段话,我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身为陕西诗人,对故土的亲切感本就刻在骨子里;想来每一位中国诗人读此,都会因这份对历史与土地的共鸣而心生亲近;更愿远道而来的拉美诗人们,能从这字里行间读这座十三朝古都西安的温度,同样感受到这份跨越山海的亲切。看到这段话,先前的交流焦虑与略感紧张的心情,竟一下子松弛下来。
杂志还未来得及细品,我忽然想起陕西卫视早已与我约好的事情——他们要为本次诗会录制一段短视频,内容是欢迎中外诗人齐聚西安。为了这段视频,我提前好一整天的腹稿,反复斟酌词句,以保证每一句话表达清晰。可真到开拍时,编导只让我自然说出一句欢迎语,没想到一遍就过,流畅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很多时候,精心准备的繁复方案,反倒不如临场的真诚自然来得动人。
报到后的头等“难题”,是分房间——我打呼噜的习惯由来已久,总怕影响同住的人。刚进预订的房间时,同住的室友已先我一步抵达,只是暂时不在。我正对着空床位犯愁,房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老熟人子非。我索性坦诚相告,把自己打呼噜的情况如实说明,还主动提议:“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帮你问问主办方,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和你同住的人。”同时,我也提前在网上买了两副不同款式的耳塞,顺手递给他:“先拿着备用,万一我夜里动静大,会影响到你”
本以为和子非商量好了,心里踏实一些,可临近深夜时,得知来自西藏的诗人沙冒智化也有打呼噜的情况,我们私下微信协调后,子非让沙冒智化与我同住,我便从四楼搬到了一楼的房间。初见沙冒智化,他性子格外真诚,笑着跟我说:“我每晚睡前都会念一遍《金刚经》,再听会儿轻音乐助眠,睡得沉,你打呼噜肯定影响不到我。”话虽如此,我心里仍不踏实,还是把两副耳塞塞到他手里。
这顾虑并非多余。想起从前在商洛参加活动时,我提前跟主办方说明自己打呼噜的情况,想申请单间,可当时经费有限,主办方辗转打听,说跟车司机也打呼噜,便把我俩分到了一起。结果第二天,司机师傅跟我苦笑,说他一夜没合眼,开车时都差点走神出了岔子。有了那次的前车之鉴,我更想叮嘱沙冒智化睡前戴上耳塞,可还没等我开口,他竟已靠在床头,沉沉睡了过去,呼吸间还带着轻微的鼾声。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沙冒智化就跟我说:“昨晚《金刚经》也不管用,我愣是失眠到后半夜。”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他后来找主办方协调,换去了另一间房,我倒意外拥有了一间独立房间。
只是一个人住久了,也很危险——比如,白天午休时,在酒店房间走动,会被墙上的镜子吓到。比如起夜时迷迷糊糊抬头,突然瞥见镜中自己的影子,竟会下意识又吓一跳,恍惚间还以为屋里多了个人。
在酒店安顿妥当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联系诗会的新老朋友。第一个找的是北京的王少勇,几个月前我们在北京见面时,就约好要在西安的诗会上再聚。可我发消息时,他刚从西安北站下高铁,又临时跟着朋友去了宝鸡眉县,只说“晚上一定赶回来”,倒让我多了几分盼着他归队的期待。
在酒店里,我也见着了不少熟面孔:很多年没见的朋友茱萸、李壮、蒋在等人,一见面就热络地与他们打招呼问好;也有许多只在纸上相逢”、素未谋面的诗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他们也对我一笑,陌生感便在瞬间消散。一一打过招呼后,我又在酒店宴会厅里,见到了本次活动的主办人——《诗刊》社主编李少君与中国诗歌网总编辑金石开两位老师。
李少君老师与我相识多年,他见到我时笑着说:“我和左右认识十多年了,早在我担任《天涯》杂志主编的时候,我们就有往来了。”这话一出口,往昔交流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金石开老师,我总觉得他大概是记性太好了,反倒容易记混些旧时光的细节——很多年前,我还在北京找工作时,曾专门找过他。那时他刚接手中国诗歌网,满是想把平台做好的冲劲,正打算大展拳脚。偏偏当时交流不便,我们只能靠纸笔写字沟通,他见我来回递纸条麻烦,还特意给我推荐了一款语音翻译软件,说“用这个软件交流更方便一些”。可惜我后来竟忘了那软件的名字,可他当时那份真诚热心的帮助,却一直记在心里。我还见到了《诗刊》的编辑丁鹏。我们在大学时代就认识,那会儿他还在西安的一所本科学校读书,那时他还是个爱写诗歌的学生,后来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路考上北京大学读研究生,毕业后又凭实力考入《诗刊》社。每次想起他的经历,都觉得格外励志——从校园里的诗歌爱好者,到专业诗刊的编辑,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走出来的。
大唐芙蓉园
15日傍晚,一整天的诗会结束后,我约上几位本地的诗人去大唐芙蓉园散步,刚过南门,就看灯火顺着飞檐次第亮起来。先是檐角的铜铃裹了层暖光,再是朱红廊柱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醒过来,最后连湖里的倒影都染透了 —— 灯影叠着建筑的影,风一吹,水面的光就晃成细碎的金,真是应了那句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的诗句。
夜游芙蓉园那晚,刚走到曲江池边的石阶,就看见两位拉美诗人也来到了这里,正对着湖影拍照。他们看见我,给我打招呼,举了举手机,屏幕里是和我刚拍过的同一片灯影。其中一位忽然掏出手机,按出 “李白” 的西班牙语拼写,又念了声 “lipo”。看着手机翻译软件里的对话,我愣了愣,我用豆包(一款AI搜索工具)搜了一下,才意识到,在西班牙语里,李白的读音就是lipo。
之后竟总巧遇。第二天在唐文化步行街的文创摊前,又撞见那两位诗人,他们对着李白的诗笺指认;傍晚在公园的柳树下,远远看见他们正和中国诗人比画着写诗的姿势。每次遇见我们都不说话,只点头笑一笑—— 仿佛因为 “lipo” 这个名字,就是我们的接头暗号,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兵马俑
算上这次,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来兵马俑景了。每次来,都是陪着外地朋友来的,这次是陪着拉美朋友。
在兵马俑,诗人们都在惊叹着这伟大的世界第八大奇迹,他们一进坑就在寻找一张 “长得像自己的脸”—— 有的觉得俑的眉骨和自己像,有的觉得那个与自己的脸很像,有的在用目光测量自己与陶俑的身高差……有的是把自己的脸和俑的脸拼在同一张屏幕上,还特意调了一样的角度;还有几张是俑阵的全景,下面用西班牙语备注了字,翻译过来是 “无法想象的壮观”。看着他们手机里的那些照片,能想起他们拍的时候有多认真:有的蹲在地上找角度,有的举着手机等游客走开,连阳光落在俑脸上的瞬间都想留住
这一次兵马俑之行 —— 何止是惊叹,何止是震撼。
西北大学
这是整个国际青春诗会活动中,唯一一次有我上台的主场。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念到我名字时,我攥着紧张而发凉的手走上台。走上台的路不长,可每一步都像踩着我的心跳,灯光落在脸上。
主持人介绍完我,我原本背得很熟的三分钟台词,张口时忽然卡了壳,那些在心里盘了好几遍的话,像被风吹散了一般,我在风中慌乱,只断断续续说了一分多钟。幸好自己把控得没有失态,主要的演讲内容也说完了。或许是多年的主持默契,主持人看出了我的紧张,她拿起诗稿,念着我的诗《听声》。
台下掌声如雷,我算是一块石头落地了。
活动结束后,合影间隙往走廊走,忽然有人叫住我。“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转头看见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有些眼熟。他笑着说,八年前在西安交通大学航天中学听过我的讲座,现在是西大的大三学生。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坐在教室后排,总举着笔记本问问题的少年 —— 这也真是应了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商洛柞水
这一天下了一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车从关中平原往陕南走,窗外的沃野慢慢换成连绵的山,雨丝斜斜地织在玻璃上,把终南山的轮廓晕成一幅幅山水画。秋风裹着雨气钻进车窗,凉丝丝地贴在胳膊上,连袖口都浸了点湿气,这才真觉出 “一场秋雨一场寒” 的秦岭秋意。
我是土生土长的商洛人,对柞水的感情,无以言说。
到柞水时,雨还没停。雨雾蒙在山尖,把青黛色的峰峦揉成了软乎乎的云团。走在终南山寨门口,就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商洛诗人与熟悉的老乡,还有很多表演队伍:他们冒着雨,穿着超薄的演出服,在雨中打着渔鼓筒子(商洛非遗民间乐器,鼓身中空、蒙皮发声),唱着柞水民谣,为我们表演这一商洛非遗特色节目。
刚拐进美食巷,就听见一阵 “哇哦” 的惊叹。拉美诗人和外省诗人围在糍粑摊前,看着摊主把熟糯米捶得黏糊糊的,手里的相机举着没放下;木耳摊前,有人捏着晒干的木耳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新鲜;臭豆腐的香气飘过来时,几个诗人凑过去,尝了一口就笑着点头。我站在旁边看,看着他们围着腊肉挂架拍照,看着他们举着刚拿到手的糍粑往嘴里送,我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漫上来 —— 这是柞水的味道,是让本地人见了就觉得亲的烟火气,如今被远来的朋友这样喜欢,心里的骄傲之感瞬间冒出来。
转身时,忽然一张很熟悉的脸,在人群中拍照,那岂不是柞水网红 “言如玉爱柞水”?她因推广柞水的美食和美景而被大家熟知。我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 机缘巧合之下,就在商洛电视台采访我的间隙,她也对我的故事产生了好奇,她拉着我,对着手机镜头介绍我,还在抖音上念起我的诗《听声》。
诗会结束,雨一直下着。我站在雨雾中,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 它把中国与拉美的诗人跨越山海,连在了一起,把久违的故乡感情连在了一起。
一场雨,仿佛在终南山寨,在中国与拉美的时空里,下了一个世纪。
北京
抵达北京,首先迎接我的,总是风尘仆仆的凉风。
不是西安那种带着土香的风,是更利落、更清冽的,扫过脸颊时,还带着点远处街道的潮气 —— 像是把整座城市的热闹,都揉进了这股风里。
到了北京,隔天晚上,我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在北京读书的诗人高权。和他七八年没见,他比从前清瘦些,又成熟了很多。他刚考上北师大的研究生,现在跟着莫言、余华等几位老师一起学习写作。
当年那个在西安和我一起熬夜聊诗的少年,如今竟在京城圆了这样的梦,连话里的劲儿,都透着对文学的执着。
在北京的两三天短暂的日子,我总忍不住用身心去摸这座城。看看附近的鸟巢与鸟巢体育馆,看看附近的胡同,数数墙头的瓦当,看鸽子群驮着夕阳飞过;坐在酒店窗前,看大街上追陶喆演唱会的来往行人,远处的高楼大厦,看夕阳落山……
我无时无刻都在触摸这座城市,用眼睛,用手,用影子,用心,也用诗。
慕田峪长城
离开西安后,诗会的脚步延伸到了北京,首站便是慕田峪长城。这是我第二次来长城 —— 第一次去的是八达岭,这次来的是慕田峪。
再登长城,脚刚踩上慕田峪的石阶,就想起第一次去八达岭的模样 —— 那时的风更烈些,裹着八达岭的雄劲;而慕田峪的风软些,顺着城垛缝钻进来,还带着点山间的草木香。两种长城的模样在脑子里叠着。
“不到长城非好汉” 的话刚在手机翻译软件上脱口而出,身边的人就都动了起来。中国的、拉美的,年长的、年轻的,都攥着城墙上的扶手往上爬。女士们走得稳,裙摆被风掀起来也不慌,一步一步踩着石阶,额角渗了汗也只抬手擦一下,反倒把身后的男士们落了半截。有个拉美诗人喘着气追上,指着前面的女士笑,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她们才是好汉”,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看她们腰背挺得直,爬得又快又稳,倒显得男人们偶尔停下歇脚的模样,真有点 “不配当好汉” 的意思。
爬到半程,城墙上就热闹起来。拉美诗人们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山峦、脚下的城砖拍个不停,有人拉着中国诗人站在城垛边合影,手臂搭着肩膀,笑容亮得像头顶的太阳。李戈掏出小本子,一边朝天空四十五度仰望,一边低头沉思,没一会儿就抬起头,一首献给长城的诗就写好了。
正欣赏着李戈的诗,脚边忽然蹭过来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是只橘猫,尾巴翘得高高的,往拉美诗人的脚边凑。后来又陆续见了几只,有的趴在城砖上晒太阳,有的绕着人的裤脚转,大家都笑着说 “这是诗人猫,在国际上都有名”。李戈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猫抱在怀里,这只国际猫也很识趣,脑袋往他掌心蹭,镜头凑过来时,还抬了抬下巴,模样机灵得很,惹得众人都举着相机拍这 “名场面”。
坐缆车下山时,车厢里飘着大家的欢笑。有位拉美诗人扒着车窗看外面,忽然转头用西班牙语说 “这是我第一次坐缆车”,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又指着远处的层峦叠嶂,连说 “中国风景美,缆车也有趣”。
此次长城游,有一个有趣的插曲。我城墙上远眺时,接到央视网和慕田峪长城官方媒体的采访,我握着话筒,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慢慢说。正讲着,旁边有游客小声议论:“这外国人中文说得还不错”,这些话通过我手机上的翻译软件飘过来,我心里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尴尬 —— 明明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倒因长相被认成了外国人。可看着眼前蜿蜒的长城,看着远处仍在拍照的诗人们,这尴尬很快就消失了。在这座跨越千年的长城上,邂逅了这样的小插曲,成了我这次北京之行难忘的印记。
北海公园
游船划开北海的水,桨叶搅起的碎光粘在船帮上,波光粼粼的。我靠在船舷边,忽然就想起《让我们荡起双桨》,顺口推荐给身边徐行听。“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刚唱完一句,见他皱着眉点头,眼里带着点茫然的好奇,才反应过来 —— 他没听过这歌。
忽然就懂了:我和徐行的童年,是不一样的,大陆的小学课本和台湾的小学课本,也是不一样的。我指着这座公园,指着远处的红墙白塔,对他说:“这歌里唱的,就是现在的样子。”
下了船往岸边走,刚转过柳树丛,就看见彭敏站在石阶上挥手,还是从前见惯的模样,手里攥着主持稿。再往前走,王夫刚的笑声先飘过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聂权老师带着一个帽子,憨厚、笑而不语,组织着大家在队伍中前行;还有第一次见面的葭苇、曾子芙……这些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这些久违的面孔凑在一起,让我心里感到温暖。
后来在树荫下办抽盲盒读诗活动,《诗刊》的编辑史家昌老师、隋伦老师等人在组织大家抽盲盒,我伸手进去摸,抽出来一看——是巴拿马诗人哈维尔・阿尔瓦拉多的名字。十分巧合的是, 哈维尔・阿尔瓦拉多也抽中了我。在活动间隙,我们分别拿着抽中的诗卡,合了一张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这次北海诗会,真的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满满都是回忆,满满都是感动。
诗人李戈
14日报到那天,在餐厅里,我刚端着餐盘找座位,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 哥伦比亚诗人李戈,坐在我的餐桌边,手肘搭着桌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以前伊沙在惠州参加活动时,我见过他和大家合影的照片,此刻真人坐在那儿,我很意外。
他先抬眼看见我,笑着招手。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餐盘晃了晃,赶紧摸出手机想打开翻译软件 —— 我准备打开英语翻译软件和他交流,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 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这让我再次意外。
晚餐过后,北京的王少勇从眉县返回,约了朋友在酒店附近小聚,我往约定的路口走,暮色里刚看见红灯亮,就撞见李戈。我笑着点头打招呼,他也挥着手说 “陪拉美诗人们去散步”,然后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可绕了两条街,又在另一个十字路口碰见他,他看见我也笑:“这么巧。” 我本来想邀他一起去聚会,可瞥见他身后跟着几位拉美诗人,就此作罢。
第二天,15日晚餐过后后,我再次受到邀请去唐文化街区聚会,刚走到朋友的酒桌旁,就看见李戈也坐在那儿,正和诗人聊得热闹,酒杯在手里轻轻晃着。满桌人都笑,大家都在说李戈是 “国际交际花”,走到哪儿都能和人熟络起来。他听见了,举起酒杯朝大家敬酒,仿佛是自豪,也是得意。
和李戈用中文聊惯了,我竟生出错觉,以为其他拉美诗人也该有几个会说中文。有次凑过去想搭话,赶紧打开翻译软件,可耳朵里钻进的全是陌生的发音,软件屏幕上跳出来的文字也绕得很,根本摸不着头绪。直到西北大学专场朗诵,看着台上的拉美诗人开口,那一串串流畅的音节里带着独特的韵律,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 他们说的不是英语,是西班牙语!可惜我知道这件事太晚了。
到了北京,和李戈闲聊才知道,李戈娶了位北京太太。后来在北京鸟巢附近的酒店门口见着本人,她穿着素雅的裙子,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知是个有素养的人。诗会即将结束,临分别前的一个晚上,我和李戈在酒店房间上坐了一小时。我们聊中国诗人的诗,聊拉美诗人的性格,聊诗会上那些没说完的话,也聊各自喜欢的中国风景。临起身时,他从包里掏出本中文诗集,扉页上签了名,递到我手里:“留个纪念。”
我握着诗集,忽然想起他是我和伊沙共同的朋友。便对他说,回去后一定要把诗集中的作品,推荐给伊沙主持的《新世纪诗典》——他听后非常感动。
这是我成为诗人以来,用心交到的第二个外国朋友。
诗人徐行
国际青春诗会举行前一个月,我就加了台湾诗人徐行和香港诗人史云彦的微信。没见过面,只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写个评论。
见面后分车,看见我们一起分到六号车上,我便给他打了个招呼。此后的每一天,只要大家一上车,就听见有人问:“左右上车了吗?” 抬头一看,是徐行 —— 穿件浅灰色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那一刻心里忽然暖了一下,满车人刚坐定,他竟先记着找我。
路上聊起诗,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我刚念出半句,他就接了下半句,眼里亮了亮:“我最爱的就是这句。” 又说自己的笔名 “徐行”,也是从东坡的词里来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一路上,因为苏轼,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我在朋友圈发了我和徐行的合影,广元来的邓国坤评论道:“台湾什么时候统一啊?” 我随口开玩笑:“等我拿下徐行就立马统一。” 我把这个笑话讲给徐行听,他说: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临分别前的一个晚上,我和李戈聊完天,便约徐行去夜游鸟巢。晚上的风有点凉,鸟巢的钢架构在灯光下像铺开的暗网,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若隐若现。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聊诗会这些天的事,聊西安的雨、北京的风,也聊没说完的苏轼词句。
我们找到了几个路人,给我们拍了几张在鸟巢跟前的合影,由于灯光很暗,拍出来的照片不尽如人意。
不过这些照片,已经足够我拿下他了。
国际友人
亨利・亚历山大・戈麦斯长着一张很像中国人的脸,有一头摇滚歌手的长发,他很幽默也很健谈,总能在任何角落里找到朋友。所以他找到了我,和我用翻译软件聊起了天。我之所以记住了他,是因为他的幽默感令人难忘。
在西北大学诗会主场,智利的塔米姆・毛林要就坐在我右手边。当他听完主持人对我的介绍,听完我的演讲,他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还给了我一个大拥抱。他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希望我回去后多保持联系。我尝试着给他的邮箱发邮件,才发现邮箱拼写错误。在此之后,在诗会间隙,我找到他,他先后拼写了三次,还是出错。直到他回国后,我通过李戈才拿到他的正确拼写的邮箱。由此可见, 碍于我们交流的,不是语言,也不是交流方式,更不是拉美与中国之间的距离,而是手机输入法。
在北京餐厅,墨西哥诗人马努艾尔・夸乌特勒和我同桌。我和他用眼神和蹩脚的肢体语言熟悉了之后,我便鼓足勇气,打开翻译软件,教他吃北京烤鸭的正宗吃法:我先是捏着春饼摊开,先蘸勺甜面酱抹匀,夹一片皮脆肉嫩的烤鸭,再摆上葱丝黄瓜条,卷成紧实的筒递给他。他跟着我学得认真,对着翻译软件按了半天,跳出来一句 “这简直是魔法”,接着连说 “wow”,看到他满足的样子,我也很满足,做烤鸭的师傅与围观的服务员也很满足。
圣萨尔瓦多的劳里・加西亚・杜埃尼亚斯,大家都暗地里喊她 “老李”—— 意为和李白同姓,她也很满意这个中文称呼。她是唯一一个在活动现场主动夸我的人,那天在西北大学诗会主场结束后,她在餐桌上走过来,英语说得又快又暖,大意“你的故事很感人,诗也很好” ,这是我首次亲”耳”从外国人口中听到对我的真实评价。
最奇妙的是我和巴拿马诗人哈维尔・阿尔瓦拉多的缘分。在北京北海公园抽盲盒读诗时,我拆开诗卡看到他的名字,转头就见他举着写有我名字的卡片在笑 —— 我俩可能是现场唯一一对相互抽中的诗人。之前在西安欢迎李戈的烧烤宵夜上,我总觉得他安静得很:别人围着烤串喝酒,他坐在我右手边的角落,面前只放着一杯茶水,一言不发,我还偷偷猜测他是素食主义者,或者有点社恐。可到了北京,抽完盲盒后,他忽然走过来,举着手机比了个合影的手势,嘴角扬得高高的,笑起来很温暖。按下快门的瞬间,我才发现,原来安静的人也有这样热情的一面,他的安静可能是他装出来的。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我还和巴西的塔尔索·德·梅洛,厄瓜多尔的阿古斯廷·瓜姆博,圣萨尔瓦多的豪尔赫·加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巴勃罗·卡查季安,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梅赛德斯·哈尔丰等人有过简单的交流和合影。
这些国际友人大多或许不知道我的听力和语言能力的情况,就像我跟商洛广播电视台说的那样,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抬手比个手势,我就懂了。我们除了用蹩脚的英语和带有陕南口音的汉语,还有丰富的肢体语言,比如拉扯、比划、眼神等,想方设法地交流着彼此的心意。
自古逢秋多离别
开北京的那个早晨,出租车刚拐过路口,鸟巢的钢架构就撞进眼里。朝阳刚好爬过顶端的钢网,光斜斜地泼在玻璃幕墙上——没等反应过来,玻璃上瞬间碎出无数个小太阳,有的亮得晃眼,有的裹着点晨雾的白,密密麻麻贴在上面,这光景很少见。
这次诗会的收尾,就像这些散在天南海北的小太阳。来时我们聚在西安的城墙下、北京的北海边,热热闹闹聊诗、看景;走时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带着满程桂花香一般的记忆告别。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裹着古都的秋的悲凉,忽然就想起了“自古逢秋多离别”的诗句。再看玻璃上那些闪着的光,我就坚决地相信:离别之后便是重逢。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再见,青春!再见,北京。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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