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妈妈离开我,已有十多年。
可每次想起她,我总依稀看见——
她就在我们小区,
在某个墙角转角,向我走来。
记忆里,妈妈是我的启蒙老师。
她的手,格外灵巧。
年轻时,总梳两条乌黑的长辫,轻轻飘着。
脸上自带一股静气,温婉大方。
我小时候语文好,数学却总不开窍。
鸡兔同笼、进水出水、追及问题,
一听就头疼。
妈妈会做衣服,特意为我绣了件小衣,
上面绣着一本算术本,
“算术”二字,至今还在我眼前。
妈妈也极会做菜。
我吃过最好的味道,始终是妈妈做的。
那时日子简朴,物质不丰,
可经她手,寻常食材也变得有滋有味。
我总记得,爸爸小酌,
面前摆着妈妈做的碟碟碗碗,悠闲又满足。
她最会炸各种吃食:
麻花、油条、荷叶片,
连南瓜叶、白菜叶、黄花,
裹上一层鸡蛋面糊,入油锅一炸,
又香又脆又嫩。
在农村,妈妈样样都会。
会下地,种稻种菜,打理庄稼;
会做饭,会裁衣,为我们缝补;
会织小包,会盘中式纽扣、蝴蝶、蜻蜓、琵琶,样样精巧。
帽子、鞋子、袜子,件件好看。
这些手艺,全都传给我姐姐了。
她本是孝感城里长大的姑娘,
我至今不懂,
她如何适应了农村的日子,还做得那样好。
这个话题,我一直没机会和妈妈聊。
小时候,总见妈妈整日忙碌,不曾停歇。
那是挣工分的年代,
队里出工,她便去薅棉花。
酷暑天,她不肯歇,怕误了工分,不肯回来喝水。
都是我们小孩子,提着茶壶,一路送到棉花地里。
妈妈接过水,仰起脖子。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嗓子早就干得快冒烟了。
一仰头,脖子一鼓一鼓,
水流进去,听见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又急又渴,像是快要烧起来的身子,终于被水浇透。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闪就是几十年。
妈妈晚年时,爸爸不在了。
从那以后,她有了信仰,心里重新有了光亮。
妈妈七十多岁的时候,
我们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在城市扎下脚、买了房、扎稳了根。
妈妈跟着我住到了城里。
可是没过几年,她也得了重病。
但妈妈很坚强,没有流露出一点畏惧的神态,
让我真的肃然起敬。
一想起妈妈,我内在就有一股力量涌起来。
她走之前,早就把归乡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一点都不害怕。
我想,这跟她的信仰有很大关系。
有一年清明节去扫墓,
我儿子说:
“妈妈,以后立墓碑的时候,就为家家刻一个十字架。”
我想,也许我儿子,也懂他家家的心。
妈妈走了,可她从来没有真的离开。
她是我的神,
是我一回头,就能看见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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