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的高铁穿过零点，穿过暮霭
穿过寒冷与四季
穿过我千里烟波的视线
我的归期，是甘坑古城榕树上
那一株不肯枯萎的蕨。

春天，故乡的油菜花淹过田野
您灶台飘出的浓香，化作量子飘荡
一头在故土，一头在深圳
一头在童年，一头在我的霜发
深圳的春天，地铁在延伸
一如您当年握紧我的手臂
梦，一直延续到您菜花香里的墓地。

东荆河的夏天，荷花举过头顶
您采莲蓬的小床，撑开整片蓝天
如今荷花开了又谢
满床星月，早已沉入河底
深圳的夏天，街对面的烈日
照不进这边的雨。雨来时
涛声如雨，落进我的双眸。

秋天，故乡的麦穗压弯九月
野菊铺满您送我上学的路
麦穗低垂，如您弯腰的弧度
野菊年年金黄，再等不到您走过
深圳的秋天，藏在日历背面
藏在簕杜鹃花期错乱的红色里
人行道的槐树永远青绿
像我不敢老去的怀念。

冬天，梧桐山的槐花
落在我鬓发，远方的雪
盖住母亲唱的儿歌
您在灶台前煨一罐藕汤
等我从新沟中学放学
如今灶台凉了，藕香散进风里
深圳的冬天是假的
就像我梦里，还摇着您的采莲床
霓虹再暖，也暖不到骨节深处

可今夜——雨
从遥远星夜飘来，淋湿我的头发
淋湿这座没有季节的城市
伴随而来的中微子
穿透高楼，穿透灯火
穿透我的皮肤、肋骨
穿透我这具仍在呼吸的躯壳
像您当年，穿透针眼的棉线
把我，缝进这人间

亿万个中微子穿过我
您也在其中吗，母亲？
它们不停，不减速，不回头
像您离开时那般决绝
却把每一处空洞
都填满成您的形状

等风静，等雨停
等洪湖公园的霓虹点亮荷花灯
等大梅沙的海浪翻滚着涌来
等故乡的四季，在海天尽头漂过
那时候
我将用三十年攒下的雨声
把今天的暴雨
熬成您灶台前
一缕永远不散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