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鼻嘴不是嘴。是山梁
伸向溪水时，突然弯下去的地方
弯下去的地方，石头被磨出凹痕
像拇指按在陶胚上

祖父说那是龙鼻吸水
我不信。我只信每年清明
凹痕里会积一窝雨水
映着烧纸的火

九仙山的脊骨在雾里一拱一拱
铁溪从蒲沟淌下来时
带着熊罴时代的气味——
不是麝香，不是松脂
是泥炭层下，朽木与兽骨
发酵了三千年才吐出的
一口热息

复兴场前，溪水学会转身
不是因为罗盘
是因为河滩上有一截老树根
死死缠着半块石碑
碑上“熊”字的最后一捺
已被磨成婴儿脚掌的形状

那是发脉的穴地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九重山环抱如一把空椅
两道水缨系住衣角
系住我太公的太公
临终前攥着的那把泥土

泥土里有一粒未发芽的稻谷
一粒，就压弯了整个家族的脊背

墓碑之下，地脉之上
临溪的水像一根脐带
也像一根麻绳——
捆过柴，捆过棺，捆过
跑反时裹紧的包袱
后来松开了，软软地
绕成一句没人记得的悼词

铁溪在后，汇入寿安的潮声
潮声比铁溪更冷
冷得像祖母最后那声
“回来了？”
没有回答。只有香灰
落在灶台上，恰好盖住
一颗发芽的花生

后人仰望
不是因为山水深处埋着姓氏的根
而是因为那根
已经长出地面
缠住了脚踝

清明时石缝里钻出的蕨草
每一片都认得祖父的锄印
锄印比掌纹深
深到雨水渗进去
会变成铁锈色的血

象鼻嘴，饮着晨昏
饮着每个归来者鞋底的泥
一卷族谱摊开
风水不是指纹
是拇指按下去的那个凹痕
里面有一窝雨水
和半个烧焦的纸角

每一道山脊都是归途
每一个名字
都在水底慢慢翻身
翻成一条沉甸甸的
——脊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