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河心挣扎，水已没腰，
岸上的人呼喊，比水声更急。
他听不见，或者装作听不见，
只顾伸手捞取水面的光斑。

有人欲下水，被衣袖拽住：
“去年此时，同样的汛期，
同样的漩涡，吞过三头牛。”
水继续涨，光斑继续碎。

第三日，他游到对岸，
怀抱着湿透的月亮，
回头笑：“你们看，
水不过是水的形状。”
岸上人散去，有人回头，
看见河面平如镜，什么也没发生。

邻居家的女儿要远嫁，
父亲在院里磨刀三天。
刀刃薄如纸，纸能割断什么？
她说那边有煤矿，能活人。

母亲把户口本藏进米缸，
她掘地三尺，像找水。
临行前夜，父亲把刀扔进井，
井水响了一声，再无声息。

三年后她回来，瘦成一根针，
能穿过任何细小的日子。
孩子背在背上，男人跟在后面，
像影子跟着光。母亲熬粥，
父亲从井里捞出那把刀，
锈迹斑斑，已割不断任何东西。

黄昏的站台，有人等最后一班车，
有人等第一场雪。一个少年，
背着吉他要去南方，
说那里海是蓝的，梦能发芽。
母亲拽着琴箱，像拽着悬崖边的人。

“回去吧，回去吧，”北风喊，
少年跳上即将开走的绿皮车，
车窗里伸出他的手，挥了挥，
像一片叶子告别树枝。
母亲站在原地，渐渐变成路灯，
照亮后来者的路。

多年后有人在南方遇见他，
开修车铺，满手油污，
问他还记得那把吉他吗？
他笑，露出被生活染黑的牙：
“吉他换了轮胎，能跑路就行。”

我在这些故事外面站了许久，
像一棵树站在自己的年轮外。
曾经我也是那个涉水的人，
是那个磨刀的父亲，
是那个跳上绿皮车的少年，
是那个藏户口本的母亲。
现在我是岸，是井，是路灯，
是所有劝告堆积成的沉默。

有人问：见死不救是智慧？
我说：水知道水的深浅，
路知道路的远近。
每一个灵魂都有它的坡度，
每一场劫难都有它的花期。
你不让一个人摔倒，
他就学不会看路；
你不让一个人淋雨，
他就不知道屋檐的可贵。

今晚月色很好，我在阳台上，
看楼下有人搬家，有人醉酒，
有人对着手机哭，有人唱。
风吹过我的中年，不冷不热，
像一句刚刚好的劝告，
恰好停在嘴唇边，没有出口。
我知道此刻在某处，
正有人做出此生最大的决定，
正有人踏上不归的归途，
正有人把刀扔进井里，
正有人从井里捞出刀。

我举起茶杯，对着虚空，
敬那些必须走弯路的脚，
敬那些必须撞南墙的头，
敬那些必须沉的船，
敬那些必须亮的灯。
夜色宽大如袍，裹住所有，
裹住劝告与不劝，裹住
渡与被渡。而河水依旧，
在看不见的地方，向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