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峰,贵州黎平人,网名“写诗的阿四”。中华诗词学会青年诗词工作委员会委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青年文学》《诗潮》《扬子江》等杂志。入选《中华诗词》杂志社第十六届“青春诗会”,曾获《诗刊》社2025新时代青年诗词十佳诗人奖、《中华诗词》“雏凤奖”、第三届刘征青年诗人奖等。
邢建建:
在您看来,当下的“红尘”中,最值得诗人用“醒眼”去捕捉的景观是什么?
宋华峰:
我特别喜欢“红尘”这个词,因为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是时代的一粒尘埃。所以在写作的时候,我特别关注身边人和事,把更多的笔触放到他们的喜怒哀乐上,让作品带有人的体温。比如,我们这边早餐喜欢吃侗族油茶,在我家附近有家油茶店,味道很不错,我已经是熟客了,平时路过老板都会打招呼,可某天早上,我再去吃油茶时却看到大门上面贴着转让单,内心百感交集,就写了首七绝《小店》:“小店油茶味道殊,主人心热总招呼。今来不见相迎笑,大字门前贴转租。”
邢建建:
“师古”是基础,“不泥”是突破。在您的创作实践中,您觉得最难“化开”的古人是哪一位?您是如何处理“古法”与“今情”的矛盾的?
宋华峰:
其实每位古代大诗人,都很难真正“化开”。要真能把一位大家“化开”,差不多能开宗立派了。李商隐、黄庭坚、陆游他们都学老杜,能化开,所以他们风格不同,自成一派。不是某一位诗人特别难化,而是我们和古人在时代、心境、知识结构甚至精神内核上都有很大差异,化开所需的条件太复杂了,所以今人学古常得皮毛功夫。我自己目前不自信能去化开某位古人的十之一二。当然,我也不气馁,既然当下化不了,不妨先放一放,人生漫长,以后有了相似经历和心境,或许就化开了。至于“古法”和“今情”,在我看来,它们并不矛盾,人类的情感有永恒的部分,古人写过,今人依旧可以写,只是视角和意象可能不同罢了。
邢建建:
您的创作贴近时代,关注现实。在处理一些尖锐的或沉重的现实题材时,古诗词的格律和典雅是否构成了某种束缚?您如何打破它?
宋华峰:
诗词其实并不是万能的,有一些题材,确实不太适合用诗词去表达。所以,有时候我也会选择用新诗或者小随笔去表达。但更多题材诗词是可以胜任的,我平时喜欢用绝句去写一些时事,我的绝句追求一种漫画感,用简约的语言去勾勒出一些极具画面冲击的东西。我有一首咏物诗《寒蝉》:“凄凄怀抱孰堪闻,欲向西风切切陈。独上危枝君莫斥,嘶声直似讨薪人。”我试图将一些尖锐的问题藏于寻常事物里;当然,有时也会直抒胸臆,比如我写《重阳晚会》:“悬知表演无非是,低保围观退休金”。至于格律和典雅,我没感觉到有什么束缚。格律稍加训练,骂人都能蹦出合律的句子。您说的“典雅”可能是诗词特有的那种醇正的古味吧?这个其实只要词汇、语法到位,很容易保持住的。只是我不太在意这个,甚至有时还刻意破坏整首诗的浑融,让人感觉到别扭。
邢建建:
您作为一个“观察者”,通常选择站在哪个位置来看?是高高在上的俯瞰,是平视,还是钻入人群中的内视?
宋华峰:
我是窥视。我总感觉自己是“偷电者”,很多灵感其实都是源于身边人的言行,我相当于把自己的插头插入别人的生活里窃取灵感的电流。我最近在整理旧作给自己的自媒体平台除除草,翻出2018年3月份的一首七绝《故园鸡》:“年后擒其携入城,今朝欲割却生情。他乡唯有君和我,同是阿娘饭养成。”这首诗其实是我一个哥们儿给的灵感,刚过完年不久去他家吃饭,他要宰鸡,一边操刀一边嘟囔,从老家带来的,和自己一样是老娘一手带大的,心有不舍,我听着内心一震,回来就把他的原话摁到格律里,成了这一首七绝。
邢建建:
诗人究竟是世界的旁观者,还是介入者?您认为在“看红尘”的同时,诗歌本身是否应该对红尘有所“作为”?
宋华峰:
诗人活着,就是介入世界。写诗如养儿,自然希望长大之后对社会有所作用,但又不希望他身上背负太多。学诗之初,我受“文以载道”影响挺大,总想着表达点什么,影响点什么,到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有些事,做即是影响,不一定要立即改变。
邢建建:
看得太清醒往往伴随着痛苦。您的诗是否承担了消化这种“清醒的痛苦”的功能?还是说,您找到了与这种清醒和解的方式?
宋华峰:
如果一个诗人因为自己的清醒,就把看到的世间苦痛无限放大,那他其实算是一个失败的诗人。我一开始创作时也这样,只是把自己所谓看透的东西写出来,结果就是把自己的苦恼传递给更多人。如早期我写“不知蝙蝠群归处,正是何人月所供”(《荒楼》)、“自笑离家千万里,居高仍是底层人”(《居高》)。除了渲染困境,没有其它的情绪价值。后来我才明白,这份苦,到我这里就该止住。于是我给自己的作品开一扇窗,加一道过滤网,把看透之后的个人情绪过滤掉,只在作品里留下一道温情的光影——这道光影,才是读者和世界需要的。同样是写当下年轻人的生存困境,我后期的五律《风雨桥》不再渲染荒芜与繁华,而是隐去强烈的个人情绪,呈现一种客观的静谧。
邢建建:
在您的作品中,是否偶尔会运用幽默或讽喻的手法?您认为这是观察红尘的一种有效方式吗?
宋华峰:
我之前的作品,常用戏题的写法,追求幽默、荒诞,正如前面所说,写出来像一幅夸张的漫画。比如《红烧肉戏题》、《洒扫戏题》,还有许多甚至成了一个系列。也正因为过度的怪诞、黑色幽默,诗词容易变成个人情绪的宣泄。我慢慢学会内敛,更多用简约的语言,甚至白描的手法去陈述事实,不夹带个人观点,比如前面提到的《小店》。
邢建建:
您认为当代诗词区别于唐诗宋词最核心的“时代性”应该体现在哪里?是题材、语言,还是思想情感?你眼中具有“时代性”的诗词作品是怎样的,能否推荐几首?
宋华峰:
我不觉得写点新事物、用点新词汇就是“时代性”的体现,题材、语言这些都是外在的,“时代性”更应该体现在精神内核上。比如,就爱国而言,古人可能是狭隘的“忠君”,今人“爱国”则更应该扩大到对这片土地、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以及他们产生的文化的热爱,这肯定是不一样的。一个时代的新旧,不在于外在物质的丰盈或匮乏,更多在于精神层面的进步与否。诗歌也如此,是否具有时代性,更该看作品内在的精神是不是在古人的基础上有所进步,是不是体现时代背景下人们的精神特质。当代诗词,新题材、新词汇入诗者居多,新思想入诗的不多见,如果非要推荐的话,金鱼的部分作品有朝这方面努力的趋势,我读过他的《地球仪》,有想法。
邢建建:
除了古代诗人,有没有现当代的作家或诗人(不一定是写旧体诗的)对您“醒眼看世界”的方式产生了影响?
宋华峰:
我最早接触的其实是新诗,读了不少诗人的作品。在语言上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韩东,他“诗到语言为止”的主张我比较赞同,他的语言看似口语化、极简约,却是刚柔并济;另外是娜夜,她的短诗我很喜欢,带有一层悲悯的底色,冷峻的语言却包含热心肠,给我许多启示。
给母亲网购一双鞋
堂前莱服久相乖,网购慈亲一对鞋。
寄后三思犹自悔,敲门毕竟是邮差。
故园鸡
年后将其携入城,今朝欲割却生情。
他乡唯有君和我,同是阿娘饭养成。
小店
小店油茶味道殊,主人心热总招呼。
今来不见相迎笑,大字门前贴转租。
清明节后去看父亲
经年万事绊归踪,节后方能来见翁。
知我对花曾过敏,坟前落尽映山红。
寒蝉
凄凄怀抱孰堪闻,欲向西风切切陈。
独上危枝君莫斥,嘶声直似讨薪人。
小城夜色
细雨长街灯火华,小城寒入夜如纱。
公交卸客归何处,一担秋风卖豆花。
荒楼
独坐郊衢听晚风,荒楼如魅影重重。
不知蝙蝠群归处,正是何人月所供。
居高
一房典当卅年身,得倚危栏望世尘。
自笑离乡千万里,居高仍是底层人。
红烧肉戏题
济世无长策,挥砧有短刀。
五花掺腻切,八角逐香熬。
颠倒金戈密,从容烽火高。
固非君子席,差可荐朋曹。
剃须偶得
美髯非所好,中岁苦其昌。
暮剪离离盛,晨生特特长。
燎云堪作饵,医疾验兹方。
果有针砭效,三年蓄不妨。
新装空调有感
士性悬松柏,罹寒竟不凋。
趋炎无胜计,防冻有空调。
巧舌朝人弄,暄风入夜飘。
一时如沐化,酥坐到中宵。
洒扫戏题
宇宙偏居小,风尘到户多。
有蜗墙带字,无主网垂蛾。
一室犹堪俯,群生未肯驮。
澄清其可待,敝帚正如戈。
风雨桥
天地金飙疾,沧波照影横。
浮萍秋水重,落木小屯轻。
檐对家家雨,栏凭夜夜情。
留连山外客,归梦动相迎。
植树
欲柱长天非所宜,且由尺干发凡枝。
楩楠自与烟霞伴,樗栎何伤雨露亏。
置庙委沟应有定,牺樽断木本同皮。
生儿未作趋庭计,造化无言信可期。
刷手机偶得
长讥鸵鸟好埋头,谁笑屏滩亦作鸥。
俯仰几曾关稻黍,悲欢无外属伶优。
经行世路多寒战,乞与民生上热搜。
表里何时同入盛,翩翩真适白沙洲。
编辑:邢建建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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