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解冻

一九七九年春天
收音机里说：可以了
可以种自己的地
可以卖自己的菜
可以穿花裙子
可以跳交谊舞
可以高兴了

全村人围着一台黑白电视
雪花里有人影在动
父亲说：这是信号不好
母亲说：这是要变天了
爷爷说：天什么时候不变

那年冬天
邻居买了台录音机
邓丽君的声音像水
从磁带里流出来
有人说：这是靡靡之音
有人说：这是糖水
有人说：甜就是甜
为什么要管是谁放的糖

那年我七岁
第一次喝到可乐
黑色的水
有气泡
像吞下一串小鞭炮
母亲说：这东西伤胃
父亲说：外国人喝的这个
爷爷说：我活了七十年
水就该是水的味道

但我知道
爷爷偷偷喝了一口
然后假装咳嗽
把甜味藏进了皱纹里

第二部：浪潮

八十年代
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阳光也从四面八方照进来

个体户老陈
在街边支了个摊
卖牛仔裤
父亲说：这是投机倒把
老陈说：这是养家糊口
三个月后
老陈买了摩托车
全村人都来看
父亲摸着车座说：
这东西，容易摔

后来父亲也去摆摊了
卖的是雨伞
他说：中国人需要伞
需要挡雨的伞
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人
更需要一把
能挡住旧观念的伞

老陈的生意越来越好
盖了三层楼
村里人路过
有人羡慕，有人嘀咕
但更多的人开始学着做生意
卖衣服的、卖菜的、卖五金的一条街
慢慢热闹起来

那年夏天
下了一场大雨
老陈的牛仔裤泡了水
损失不小
村里人没再看笑话
几家邻居帮着一起搬货
有人说：生意难做
大家互相帮衬着
老陈红了眼眶
第二天又去进了货
这次是雨衣
他说：既然要下雨
我们就卖雨衣
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三部：出走

九十年代
火车票像树叶
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那是希望的风

二姐要去深圳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
外面坏人多，你要小心
二姐说：妈，我会照顾自己
母亲说：吃不惯外面的饭
二姐说：我带了辣椒酱
母亲说：想家了怎么办
二姐说：打电话
母亲说：电话费贵
二姐说：那我写信
母亲说：信走得慢
二姐说：那我就多写
把想说的话都写上

二姐走了
母亲在她枕头底下
发现两百块钱
和一封信：
“妈，这是我攒的
别告诉爸
等我站稳了脚
接你们来深圳看看”

二姐在深圳
进了电子厂
每天工作十二小时
她说：流水线像一条河
我们都是鱼
游到天亮
游到天黑
但河水在向前流
我们也在向前游

她寄回来的照片里
穿着工装
笑得很开
那笑容里有汗水和希望
母亲看了说：你二姐瘦了
但也精神了
父亲说：她在学本事
年轻人吃点苦不怕

二姐过年回家
带了很多东西
给母亲买了金项链
给父亲买了皮夹克
还给弟弟买了复读机
她说：要好好学英语
以后用得着
母亲摸着项链说：
你有这份心就好
钱省着点花
二姐说：妈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四部：转型

一九九七年
父亲下岗了
厂里的烟囱不再冒烟
像完成了一轮使命
安静地站在那里

父亲消沉了一阵子
每天穿着工装出门
在城里转圈
后来有一天
他去了劳动局
看到墙上写着：
“转变观念，重新出发”

他报了培训班
学电脑
学打字
学新的技能
班上二十个人
有十九个和他一样
都是下岗再就业的工人
大家互相打气
互相帮助
下课了一起讨论
谁找到工作了
大家都替他高兴

后来父亲开上了出租车
他说：开出租好
能到处跑
能接触新事物
还能跟乘客聊天
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母亲说：你现在心态好了
父亲说：想通了
时代在变
人也要跟着变

那年除夕
父亲开着出租车
免费送了几拨民工回家
他说：都不容易
过年了
该团圆

第五部：求学

二OOO年
我考上大学
父亲送我到火车站
他说：好好读书
将来报效国家
我说：爸，你放心
他说：别学坏，做人要正直
我说：记住了
他说：没钱了打电话
我说：我有奖学金
不用太担心

火车开了
他还在站台上
穿着那件皮夹克
二姐买的
袖口磨破了
他没舍得扔
他说：这是女儿的心意
穿着暖和

大学里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拿了奖学金
还勤工俭学
教农民工子弟英语
那些孩子的眼睛很亮
像星星
我知道
知识改变命运
这个时代给了每个人机会

毕业那年
我进了外企
穿上西装
打上领带
但我没忘本
每个月给家里寄钱
每年回家过年
父亲说：你现在出息了
我说：是时代给了我们机会

第六部：安居

二〇〇五年
房价开始涨
但政府出台了各种政策
帮年轻人安居

同事小王买了房
贷款三十年
他说：慢慢还
日子有奔头
国家在发展
我们的收入也在涨
说完他笑了
笑里有一种踏实

我也买了房
不大
但够住
母亲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妈，这也是你的家
母亲在阳台上种了花
说：等花开的时候
日子就更好了

那年春节
我们一家在新房子里过年
父亲喝了两杯酒
说：这辈子
从农村到城市
从工人到司机
从啥都没有到有房有车
知足了
母亲说：是你赶上了好时代
父亲说：对
好时代
咱们赶上了

第七部：团圆

二〇〇八年
过年回家
村子变了
路修好了
楼房多了
小汽车也多了
年轻人有的回来了
在村里开网店
把土特产卖到全国

二姐从深圳回来了
带着孩子
她说：深圳好
但家乡更好
现在家乡也有工厂了
不用跑那么远
母亲说：回来好
一家人在一起
比什么都强

二姐在开发区找了工作
还是做电子
但这次是技术员
不用上夜班了
她说：学了这么多年
总算学以致用

父亲还在开出租车
但换了新车
更省油
更环保
他说：现在满大街都是新能源车
咱们国家真了不起
我说：爸
你也了不起
你一个下岗工人
能重新站起来
比什么都了不起

父亲没说话
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
重得像这三十年的分量
也很轻
轻得像终于放下的心事

第八部：连通

二〇〇九年
我买了第一部智能手机
给母亲也买了一部
教她用微信
发语音
视频通话

母亲第一次视频
看到屏幕里的我
吓了一跳
说：这是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妈，你动一下
她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她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父亲也学会了
每天给我发养生文章
我每条都看
每条都回复
“知道了，爸”
“记住了，爸”
“你也注意身体，爸”

有天晚上
父亲喝了点酒
发来一条语音：
“儿子
爸这辈子没什么文化
但你读了大学
见了世面
爸高兴
这个时代好
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我说：爸
你也赶上了
我们的好时候
都是你们那一代人
吃苦受累换来的

语音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
“好”

第九部：前行

三十年
像一条河
从解冻到奔腾
从奔腾到开阔
从开阔到
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们学会了
用手机
用电脑
用互联网
用很多新东西
也用这些新东西
建设更好的生活

我们学会了
买房
买车
买保险
也学会了
分享
互助
感恩

我们学会了
说普通话
说英语
也学会了
把中国故事
讲给世界听

那个断了线的风筝
后来怎么样了
它飞过了深圳
飞过了下岗潮
飞过了房价
飞过了所有
该飞过的地方

最后它落在
一个叫二〇〇九的年份
一个孩子捡到了
孩子问妈妈：
这是什么
妈妈说：
这是我们的三十年

孩子说：
三十年很长吗
妈妈说：
很长
也很短
长到可以改变一个国家
短到一晃眼
你就长大了

孩子说：
那我要好好长大
妈妈说：
会的
因为最好的时代
才刚刚开始

那些曾经被泼过冷水的人
现在都学会了
自己给自己温暖
也给身边的人温暖
给这个时代温暖

收音机还在响
放着三十年前的歌：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父亲没有关掉收音机
他跟着哼了起来
哼着哼着
笑了

母亲说：你笑什么
父亲说：高兴
母亲说：有什么好高兴的
父亲说：高兴不需要理由
活着
就值得高兴

这一次
没有“但是”
只有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