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风

我的北方
是风一吹就醒来的远方
风从贝加尔湖启航
跑过三千里的牧场
跑进我出生的那座土房

风认得每道沟梁
认得祖父酿的酒香
认得母亲压在箱底的衣裳
它在老树枝头歇晌
把去年的旧巢
又吹高三寸 向着阳光

这里的风从不温良
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宣讲
怎么活 怎么扛
怎么度过零下四十度的时光
用胸口那点滚烫
护住了冻僵的苍凉

二、雪落

雪落下来的时候
我的北方就静寞成梦乡
静得像老人炕头打盹
静得像胎儿蜷缩安详

第一场雪试探张望
薄薄的一层 盖住霜降
第二场雪来得豪放
一夜之间就抹平了路网
只剩下炊烟笔直向上

雪落在羊圈的栅栏上
落在辘轳井的绳子上
落在父亲扫雪的脚印上
落在母亲纳鞋底的针尖上
那针脚密密麻麻
缝进了岁月的盼望

雪落在雪上 一层层叠放
像日子叠着日子
把一年的光景压实了
等着开春 再种下新的希望

三、黑土

把种子埋进黑色的土壤
把粪肥埋进黑色的土壤
把汗水埋进去
把叹息也埋进行囊

我的北方
是用黑土说话的地方
一锄头下去
能翻出三代的脚掌
能刨出五千年的衷肠

黑土养人 养得大方
种什么 长什么
种谷子是谷子黄
种高粱是高粱壮
种下一个我
就长出一个村子
扯不断的念想

握一把黑土在手掌
攥紧了 成团滚烫
松开了 散落飞扬
像极了北方的人
该抱团时不彷徨
该放手时不惆怅

四、炊烟

炊烟是北方的秧苗
从每家的烟囱里生长
长到天上去 成云成霜
再落回来 落回土房

清晨的炊烟细长
细得像母亲的手擀面
一根是一根 柔韧刚强
中午的炊烟粗犷
粗得像父亲的海碗
能装下半亩地的粮仓
傍晚的炊烟
软得像祖母哼过的唱腔
绕着村子转三圈
才肯飘散 化作月光

顺着炊烟走
总能走回日夜牵挂的家乡
哪怕雪埋了方向
哪怕夜色苍茫
抬头看看那缕炊烟
就知道 灶膛的火烧得正旺
炕头上 有人正在守望

五、土炕

土炕是北方的梦乡
一家人的冷暖 都在炕上

炕头热得发烫
那是留给老人的地方
老人的骨头怕凉
热了就不疼 疼也不讲
炕梢温得恰当
那是给孩子们的睡床
孩子们火气旺
凉点也能睡出梦香

一盘土炕 睡过祖孙三代
睡过饥年丰年 睡过嫁娶婚丧
梦里翻身 都能听见炕洞
柴火噼啪作响
那是日子的声响
踏实 安稳 不慌不忙

六、声响

我的北方有特定声响
鸡叫头遍 黑得透亮
鸡叫二遍 灰蒙蒙的晨光
鸡叫三遍 天光大亮
亮得干脆 亮得坦荡

夏天的蝈蝈叫得疯狂
叫得庄稼拔节生长
秋天的蛐蛐叫得悲凉
叫得月亮变薄如霜
冬天的老牛叫得悠长
叫得圈棚白雾茫茫
春天的布谷鸟叫得匆忙
叫得犁铧磨得锃亮

赶车的吆喝 
回响在山岗
井台上打水的寒暄
在井绳上悠荡
场院里打场的号子
在碌碡上悠扬
这些声音混成唱腔
走多远 都挂在耳上
放不下来 日夜回响

七、老树

村口的老榆树
比村子更苍茫
年轮里藏着沧桑
咸丰年的旱 光绪年的涝
民国年的动荡
和解放后的每个好时光

春天它先绿 绿得发亮
告诉人们该播种插秧
秋天它后落叶 叶落金黄
告诉人们该颗粒归仓
夏天孩子们树下耍
老人们树下唠家常
冬天它光秃秃站着瞭望
像个不说话的老乡
把村里的事看在眼里
一件件咽下 沉默如常

老树 是北方的勋章
风来时弯腰谦让
风过了挺直脊梁
多少代人都走向远方
老树还站在原地守望
等着下一个认路的儿郎
找到回家的方向

八、思量

走过江南的烟雨街巷
见过岭南的花树海洋
只有北方的风
能吹进骨头里悄悄珍藏
只有北方的雪
能落进眼眶 化成泪光
还带着冰碴的滚烫

一脚踏进黑土地
就知道 这辈子
根扎在这里了 稳稳当当
拔出来 带起的土
能长出三辈人的口粮

粗瓷碗里盛着热汤
土坯墙上映着斜阳
这不是诗 这是日子流淌
这是我永远醒不过来的梦乡
守着烟火 守着家常
守着岁月 守着安康

小路弯弯连着村庄
老树亭亭记录着时光
鸡鸣唤醒清早
晚霞染红每道山梁
根在北方从不摇晃
情在北方岁岁绵长

九、尾歌：北方以北

北方以北 还是北方
风吹过的地方
都是我回得去的家乡

雪落过的地方
都埋着我的先人
黑土深处 种子正在翻身向上
炊烟起处 灶膛正在添柴加旺

我的北方
你养大了我 又放逐远方
走再远 也走不出
你手心里的滚烫

今夜 顺着北风方向
顺着雪的光芒
顺着炊烟飘散之前
那最后一丝温良
我要回到你身旁

像一粒麦种
落进等了我一辈子的垄沟里 
不再流浪
生根 发芽 向着太阳
像一个个心跳
催我抵达一辈子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