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四季》

作者：王传庆，笔名：宛都天行健


春天

        春天醒得怯怯的。
        你瞧，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先让风踮着脚尖出去探路。
        那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时，还带着几分犹豫，仿佛在问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可它到底还是轻轻地、慢慢地逛过去了，把晨露的清凉捎给每一寸还冻着的土地。
        过不多久，嫩芽就从枝桠间探出头来，嫩黄嫩黄的，尖上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怀里揣着一件顶欢喜的事，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雨也跟着来了，细细密密的，不吵不闹，只是悄悄地把泥土润得松软。你蹲下来闻一闻，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潮润的气息。
        柳条垂进水里，悠悠地晃着，像在跟流水说悄悄话。
        燕子衔着泥巴飞来，落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那不是吵闹，是它们在讲一路上看见的风景。
        野花也开了，星星点点的，躲在草丛里，你要弯下腰才看得见。风一过，它们就把淡淡的香气塞进风的口袋里，送到你的鼻子跟前。
        春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它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温柔，悄悄分给每一个人。

夏天

        夏天是个急性子，可它又心软。
        你看，它把阳光大把大把地撒下来，铺得满世界都是，撒着撒着又怕晒坏了什么，便在密密层层的树叶间留下几块凉凉的、斑驳的阴凉。那阴凉处坐一坐，整个人都舒坦了。
        正午的太阳最烈，可它也知道累，偶尔躲进一朵胖乎乎的云里歇一会儿，这时候风就来了，带着一丝丝凉意，像是什么人用湿毛巾在你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池塘里的荷叶撑得圆圆的，碧绿碧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去，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在水面上晃呀晃的。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整个池塘都在轻轻地呼吸。
        蝉在树上叫着，不急不缓的，一声一声拉得老长，像是在跟自己念叨什么心事。那声音不烦人，反倒把午后的安静填得满满的。
        到了傍晚，风就变得格外懂事了。它悄悄地把白天的燥热拂去，又把荷花的清香裹在怀里，送到每一个还在盼着凉快的人身边。那香气不是扑鼻的，是淡淡的、湿漉漉的，像从水底升起来似的。
        你只要站在风口上闭一闭眼，整个人就慢慢松下来了。

秋天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的怅然。
        它把枫叶染红了，那不是一下子红的，是慢慢的，像一个人在灯下翻旧信，翻着翻着眼眶就热了。
        银杏叶黄了，黄得软软的，像用旧了的羊皮纸。
        风也变得不一样了，不那么急了，它缓缓地掠过树梢，叶子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你看着它们落，会觉得每一片都回头望了望树枝，像是在说：我走了啊。
        稻穗在田里弯着腰，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整个夏天的太阳，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像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桂花开了，花小小的，躲在深绿色的叶子后面，不仔细看还找不着。可它的香气藏不住，老远就飘过来，甜甜的，软软的，你走在路上，忽然就闻到了，心里便无端地欢喜起来。
        大雁排着队往南飞，飞一阵叫一阵，那叫声从高高的天上落下来，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告别。那不是悲伤的，是那种“明年还会回来”的告别。你站在田埂上仰起头，看着它们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串淡淡的黑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边。

冬天

        冬天来得很轻，轻得你几乎察觉不到。
        往往是这样：你早上推开窗，忽然看见屋顶上、树枝上、小路上，都铺了一层干干净净的白。你一点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花还在落着，慢悠悠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用细筛子筛面粉，细细的，匀匀的，不声不响地盖住了一切。
        风也安静了，不再喊不再叫，只是贴着地面慢慢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弯曲的纹路，像是谁用手指轻轻划过的。
        枯枝光秃秃地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的，不抖，也不抱怨，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你知道的，它心里揣着春天。
        偶尔有太阳出来，薄薄的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干净，亮得晃眼。那光不暖和，你把手伸出去，指尖还是凉的，可心里觉得有一点点光也是好的。
        你站在雪地里，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就在那静极了的光底下，你忽然觉得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谁翻了个身，又像是谁在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