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诗歌的传统与未来”的时候,在这次会议的语境下,实际上谈论的是“现代诗歌的传统与未来”。这就构成了一个时态上的有趣链条:现代的,传统的,未来的,它要求我们同时把握这三个时间。而这三个时间,对各个民族、各门语言甚至各个艺术领域来说,其时间节点并不是统一的。例如,在中国大陆的现行历史教科书里,“近代”(Pre-Modern)肇始于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而“现代”以1949年为起点,至于汉语文学领域的现代,则发轫自1917年中国的新文化运动,汉语现代诗也可以看作是此时诞生的。对于西欧、北美世界来说,“早期现代”(Early Modern)的起点甚至可以直追地理大发现的时代,因此,基于这一种纷繁复杂的差异,谈论现代诗的“传统”时,我们应该回溯到哪里,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评论家、译者黄灿然在新世纪之初有一篇文章《在两大传统的阴影下》,阐释了现代汉语诗歌身处中国古典诗词传统和西方诗歌传统的夹缝中,同时受二者滋养,也同时受二者挑战、质疑的处境,同为古老文明中的写作者,不知道远道而来的阿拉伯世界的同行朋友们是不是也能感同身受。
我听说阿拉伯语中有许多方言,叙利亚、埃及、伊拉克、卡塔尔等地居民所讲的话,彼此并不总是能完全听懂。实际上,就我个人同时从事创作和从事文学研究的感受而言,现代汉语和古汉语,二者之间在20世纪存在一种角力,力图把对方变成自己的一种“方言”。是的,抛开语言学上的学术定义,文化意义上的“方言”不仅是一种口音或者拼写的变体,而是一种语言秩序中的位置。事实上20世纪的现代汉语诗歌的确把古典诗(我们称为旧诗)挤到了边缘的位置,但是,成为“主流”,也意味着源自历史和社会的外部力量的裹挟,伴随着诗歌的独立自主性、先锋性的流失,更为重要的是,源于20世纪中国对自身文明现状的系统性反思,早期的现代汉语诗歌,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和注意力去反对古典诗,以争取到自己的合法性和生存空间,这种资源的耗散也是促使现代诗发展史中出现了“破坏”多于“建设”的现象:每一个时期,现代诗的作者、读者都在表达“不满”,现代诗也在这种“不满”中存活、进步,可是,要发展到哪里去呢,尽管一门艺术的发展走向涉及的因素太多,不可能完全被“设计”出来,但这方面的构想依然是有必要的。我不认为全盘接受古典资源是有益的,但显然诗歌走过的一切路都应当是“我的路”,要建设一门面向未来的艺术体裁,不可不花费大量精力去辨析、吸纳过去的资源。80年代以来,对于汉语诗歌的“传统”开始得到重视,近几年,李少君先生也在倡导“新诗与旧诗的百年和解”,“和解”对于诗歌的“传统”来说,也许是它开始成熟的一个体现,如同一个人走出躁动的青春期,开始冷静地回思、自己的来处。
同时,汉语现代诗的另一个来处,是全球性的经贸、政治、文化交流带来的新的感受方式、表达方式,具体地说,是居于其中的人捕捉到的一整套现代生活经验,在20世纪初汉语现代诗草创出来时,它以“西方近现代”诗歌的形式介入到汉语诗歌中,这是因为那时中国社会、中国人的现代性程度都相当低。那么,关于诗歌的“未来”,将在这样的情况下展开——当中国的物质现代化水平、中国人在精神的现代性体验相较以往更加深入后,在人工智能强势介入到社会生产和艺术创作后,这些新的语境会为现代诗提供什么样的变革契机?作为写作者,如果我们倾听中国当代生活,将听到剧烈的心跳;如果我们再细细辨认这心跳,将发现其中有许多节拍的错漏处,因为飞速变化的现实已经把诗歌甩开了距离,但却恰恰反过来造就了新的表达空白,一个有雄心的写作者,会明白这种空间意味着什么。在这样的错位之处,就藏着汉语诗歌的未来。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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