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碗
我看见杯底的群山正在瓦解
茶渍重绘着版图
谁在叶脉里折叠一匹
驮着雨季的马

水沸声穿透陶土
像某个朝代
密奏里走漏的
半句方言

    第二碗
你掰开压制成饼的契约
普洱在黑暗里继续活着
陈化着一次没有发生的
叛乱

细梗浮沉
勾连着绸缎与硝烟
茶针撬动的缺口处
流出古道的月光

    第三碗
他数着叶片沉降的速度
碧螺春旋转成
未寄出的信
字迹在八十度水里
慢慢烧成青烟

杯壁的雾气
反复擦拭着
一个失温的名字

    第四碗
我们赌哪片叶子
先抵达杯底
赌注是各自藏了多年的
那口茶气

结果沸水涨潮时
所有预言都碎了
浮沫扬起又落下
像场下不完的雪

    第五碗
你们说起老茶客的规矩
头泡洗尘
二泡洗心
三泡之后才见得着
自己的倒影

可我在茶渣里翻找的
一直是当年
那个打翻盖碗的下午

    第六碗
他们争论山头韵味的真假
冰岛还是班章
古树抑或台地
舌根积攒的涩
渐渐凝成盐

舌头背叛嘴唇之前
先背叛了
种茶人的手势

    第七碗
我终于承认
茶不过是另一种雨水
穿过我的身体
回到云里

空杯倒扣时
听见体内回荡着
所有被倒掉的黄昏
与喝下的黎明

——哦，那些虚耗的时辰
竟是此生
最真实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