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面前,必先认命如宿”
南都:《先行到失败中去》这个书名有何涵义?
唐晓渡:你或许看得出,这是改写了海德格尔的一句名言:“先行到死亡中去”,说的是追求他所谓“本真存在”的人必具的一种人生或哲学态度。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他却在说不知死,焉知生,二者虽可互为补充,但后者更多警醒意味,令人叹服。
至于用“失败”替代“死亡”,则和诗人麦城有关。大家都知道“关公走麦城”是失败的同义语;一般人会觉得“麦城”不吉利,居然被他用作了笔名。我在评论他的一本诗集时,就改写了海德格尔的那句话做标题。
这个时代以追求成功为风尚;可惜无论人生还是写作,都不会以什么常情、风尚为转移。在浩瀚的人生和诗的无限可能性面前,所谓成功往往也就是失败,而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失败。就此而言,先行到失败中去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必先认命如宿,然后或有点作为。
“大震荡、大裂变、大分化”
南都:毕业后你被分配到《诗刊》编辑部工作,可以说开始真正介入诗界的现场和前沿,它和你之前想象的有何区别?
唐晓渡:我相信,即便没有被分配到《诗刊》,我与诗之间的因缘也不会断。来到《诗刊》,如您所说“开始真正介入诗界的现场和前沿”,对我是一件幸事。我曾在一篇长文中详细描述过置身其间和此前想象之间的落差,那时的诗界正处于大震荡、大裂变、大分化的紧要关口,观念冲突十分激烈,风波险恶也远胜于今天。民间压抑和蕴酿已久的巨大诗歌能量已变得越来越不可阻遏,虽然“朦胧诗”的“合法”地位尚不确定,但更大的喷发已然可期。《诗刊》在这方面可谓处在风口浪尖上,而我敏感并为之兴奋的,正是这一方面。
南都:说到上世纪80年代,你的名字经常和那时候的中国诗坛联系在一起,谈谈当时你和一些诗人的交往?
唐晓渡:上世纪80年代的诗坛气氛很活跃,诗人之间走动非常多。那时候大家都豪情万丈,而且个个自命不凡,一旦相聚,总是火花四溅:喝酒、论诗、朗诵,争辩,时不时来个派对,从周六晚到周日一整天,差不多都成了节日,经常通宵达旦……不过对我来说,最享受的还是二三子的灯下对谈,把灯光都谈暗了。在大学里学的都是些被过滤过、梳理过、编织过的文学知识,现在和那么多以前感觉遥不可及的诗人们打成一片,等于活在了诗歌和文学的原生状态。原生有巨大的魅力,一种热气蒸腾、烧烤或击打你灵魂的东西,也能让你看清许多关在房子里苦思冥想,想破头也仍然困惑不解的问题。
那批诗人中,我最早接触到的是江河和骆耕野。在一起喝酒最多的是芒克和杨炼,谈诗最多的则是杨炼。
南都:1988年,你和芒克、杨炼一同成立“幸存者诗人俱乐部”,这个举动的起因是什么?
唐晓渡:原来我们一帮人住得分散。1988年初我和杨炼几乎同时搬到了劲松,而芒克本来就住在那儿,三个人只隔一条街,就有更多的机会凑在一起。某一天喝酒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应该要有一个自己的平台,趁热打铁,一番策划,就成立了“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十几个人,也是希望给自己创造一个小生态、小环境吧。大家在一起交流思想,包括最近的读书心得,然后讨论某个成员的作品。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改成半个月一次,还办了自己的杂志,就叫《幸存者》。
南都:直到今天,1980年代仍被视为中国新诗最好的时代,作为亲历者,你如何看待那时的诗歌热潮?
唐晓渡:所有超常的热情都和压抑有关。只有充分了解当代诗歌长期以来,特别是上世纪60、70年代是怎样备受压抑的,才能明白为什么会有80年代那样的诗歌热潮。当然,还必须加上开放文化关禁,大量人们不熟悉,甚至闻所未闻的西方现代新文化新思潮,尤其是现代主义作品涌入带来的活力,加上这种活力和“五四”新文化传统的合流。是不是最好的时代可以讨论,但那种总体上往宽处、好处走的文化氛围,那种无论矛盾重重,冲突多多,但仍不失精气神合一的心气儿,确实令人怀念,尽管同时也意识到它的不可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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