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身:当代诗的现实感与现实化问题

作者:程一身   2016年07月29日 17:50  中国诗歌网    546    收藏

1


当代诗人似乎普遍面临着来自现实的压力——不是不现实,而是现实得不够。所谓“现实得不够”未必是作者的自觉,更是外界的判断,这与诗歌的被冷落存在着因果关系。就此而言,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关系仍然是紧张的,但我并不倾向于让作者一味迎合读者,毕竟写作首要的是独立性。对作者来说,为自己写总比为他人写更有说服力。

事实上,当代诗对现实的反映不再像过去那样直接集中,流于表象了,而是以分散深入的形式融入字里行间。这种写作技术的进步不免让某些守旧的读者陷入失察的窘境,以至于以为当代诗不现实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现实持一种狭隘的理解以至不能深入捕捉诗中的现实感,这才是导致他们认为当代诗不现实的根本原因。在我看来,现实感是沟通作者和读者的桥梁。如果说创作是诗人从现实中获得现实感并把它转换成词语的过程,那么阅读就是读者通过词语把握诗人的现实感,从而认识诗中现实的过程。严格地说,任何一个读者都不可能在词语中看到现实,但他可以觉察其中的现实感,即诗人对特定现实的具体感受、复杂态度以及观念迁移,并因此形成赞美、讽刺、批判等不同的风格。

显而易见,现实感与现实的不同之处在于现实是客观的,现实感则是诗人对客观事物的主观感受。也就是说,现实感固然有其主观性,但它是由客观事物引发的。不同的事物自然会引发不同的现实感,就是同一个事物在不同的诗人中间也会引发不同的现实感,甚至同一个事物在不同的时刻也会引发同一个诗人不同的现实感。就此而言,现实感并非单纯的主观之物,而是主观与客观的综合体。如果说现实世界丰富多彩,那就可以说诗人的现实感变化无穷,因为有限的现实可以触发诗人无限的现实感。这正是诗多于物的一个原因。比如柳在不同的时刻触发了李商隐不同的现实感,他就可以写出以柳为题材的不同诗歌。

完全客观的诗并不存在,完全主观的诗尽管存在,但其中只有感,而不是现实感。大体而言,诗中的现实感可以分成三类:对自身的现实感、对他人的现实感、对物的现实感。诗是有“我”的艺术。无论什么事物,只要不和“我”建立有效的关系,就不能进入诗,更不能成其为诗。因此大多诗呈现的是“我”对自身的现实感,而那些局部细致入微、整体宏阔多变的诗可以提升为存在感,甚至囊括身世感等丰富的元素。值得提醒的是,写自身现实感的这类诗一般被称为抒情诗,而不是现实诗,其潜在逻辑是“我”太主观,因而认为此类诗不现实。本文有意扩展或纠正这种传统的认识,把抒情诗看成现实诗的一种,因为抒情诗是书写“我”对自身现实感的诗。对“我”来说,自身的现实就是身体,以及由身体完成的行动。尽管认识自身很难,特别是认识自己的心很难,但每个人对自身以及自身的行动都难免有所感有所思。这就构成了“我”对自身的现实感,并成为许多诗的主体部分。

在我看来,写自身现实感的当代诗存在的问题是“我”的膨胀化和抽象化。既然无“我”不成诗,但太“我”也不成诗,至多是狭隘的诗。在这类狭隘的诗中,“我”常常是孤立的,孤立于他人,孤立于尘世,任由“我”在诗的肌体里膨胀,不但不注重表达与他人心灵的叠合,而且有时刻意回避与他人的相通之处,追求一种仅为我有、他人皆无的独特性。而且这种独特性往往是抽象的,大多属于潜意识层面。写自身的现实感,却不能唤起读者的现实感,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就此而言,任何一首写自身现实感的成功之作都潜在地包含着“他/她”,包含着“他/她”对自身的现实感。当然,更多的时候,“我”生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与他人的交往可以促成“我”的成长与变化,促成“我”对自身的认识和发现。因此,许多当代诗书写的是“我”与“他/她”的关系,属于关系诗,如亲情诗、爱情诗、友情诗,以及“我”与陌生人的关系诗等。“我”与陌生人的关系诗是个临时性的说法,我觉得它在当代诗中意义重大,因为它不局限在家庭范围内,也不是亲密和谐的人际关系,而是以整个社会为背景,对应着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当代社会交往频繁,既有直接的商品关系、服务关系,也有临时性的共处,乘车就餐观剧,如此等等。和亲情诗爱情诗友情诗相比,“我”与陌生人的关系诗似乎更能揭示当代的社会状况与时代精神。游手好闲者波德莱尔在街头看到一个穿白衣的陌生女子,便在《致一位过路的女子》中写下了对她的情欲。由于彼此是陌生人,关系随生随灭,不能持久深入,要写好这类诗,全靠诗人对现实的认真观察和深入提炼,并把它熔铸为整体的现实感。本文不具体分析“你”,因为“你”其实是亲密的“他/她”。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当代诗中的“你”并非另一个人,而是“我”或另一个“我”,这时的“你”出自“我”对自身的旁观。在某种程度上,这类写作实质上是诗人对自我的审视。

相对来说,写对他人的现实感分明具有题材的优势,似乎这是更响应现实主义呼声的举动。毫不夸张地说,传统意义上的现实诗就是写他人的诗,似乎只有写他人才配得上称为现实诗。近期,尤其是从汶川地震以来,国内涌现了许多应时之作,但好诗很少。其中的问题值得深思。如果写他人不是出于内心情感的驱动,而是迎合式的表白,或试图成为集体大合唱中的一员,那就很可疑。值得注意的是,写他人这类诗之所以倍受青睐,往往因为所写对象是社会热点,可以构成写作的重大题材。事实上,大诗人更注重写自身日常的现实生活,对身边的现实进行细腻的呈现和深入的挖掘,并因此成就了他们的伟大。拉金、希尼、沃尔科特无不如此。

单从写作对象来说,写他人易,写好却难。因为他人毕竟是不同于“我”的另一个人,写好“他”比写好“我”更难。这就导致不少写他人的当代诗写出的都是对他人之感,而不是他人的现实感,是一厢情愿地代他人立言。在我看来,写好他人的关键是转化,向“我”转化,和“我”建立联系。其基本要求是亲历、见证和沉浸。亲历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保证现实感,使感直接源于现实,最大限度地消弭现实与感之间的空隙。从电视或电脑上看到的相关画面尽管也能使人感慨,甚至震动,但那种现实毕竟是间接的、破碎的、瞬间的。很显然,这类现实诗的作者大多是凭想象力完成的,但在现实感的生成方面,想象力只能催生感,却很难生成现实,更不能保证现实的细节、丰满与立体效果。由此可见,对于写他人的诗来说,亲历往往不可或缺。即使不能亲历,至少也应做个见证者,保证自身的在场,以及对现场的整体感知和长期沉浸,只有这样才能充分把握现实,写好现实,保证使感受从现实中出。沉浸的意义在于,它能为“我”理解他人以及他人的现实提供时间上的保证,只有经历一定的时间,才能促成“我”与他人的身体接触与精神融合。就此而言,如果写他人,应把亲历或见证作为基本的写作伦理。只有这样,才可能把他人写好。

由前所述,写好他人贵在转化,把“他”转化为“我”。至于转化的方法,此前的大诗人已树立了范例。从即事名篇“三吏”“三别”来看,杜甫成功的秘密在于和他人建立了有效的联系,或以观察者和对话者的身份介入其中,或设身处地深入对方的内心世界,化身为他人,使“他”成为另一个“我”。正如张枣说的,“一个表达别人,如同是在表达自己的人,是诗人。”或相对客观地描述对方,尽管这样,诗中仍会渗透“我”对他的现实感。因此,诗人写出的他人往往是和自己重叠的一面,至少是认同的一面。一切诗歌都是诗人的精神自传,是诗人“为自己绘制的肖像”(布罗茨基语)。一个显著的例子是,从杜甫写的曹霸里不难看出杜甫本人的精神气质。与此相似的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的面具理论也是用“他”写“我”。但面具写作的驱动力并非对他人的同情,而是掩饰自我的一种手段,甚至可以说体现出自我分裂的倾向。总体而言,写他人也得有“我”,无“我”不成诗,这对写他人现实感的作品同样成立。

写物的现实诗似乎已经成了当代诗的一个次要门类,其实这可能是一种假相。且不说人也是物的一种,人离了他人无法生存,离了物同样无法生存。诗人都是敏感的,敏感于人,也敏感于物。咏物诗的传统固然已经削弱,但物仍然是当代诗人的一种现实,而不是纯粹的象征体。对诗人来说,即使有象征性的物,首先也是一种现实。物给人的不只是精神的启示,更是客观的存在,这是物与人之间两种基本的现实关系。人生在世,就是和人与物建立持续的联系。所以物和人一样,也是一种现实,存在于时间中的现实,有地域特征的现实,千差万别的现实。但在现实生活中,经常和人发生关系的物并不太多:食物、衣物、房屋、器物、景物,如此等等。在特定情况下,气候风物也会成为人的一种现实,处于伤风、听雨、沐日、赏月等不同现实中的诗人自然会有不同的现实感。

物有自明的一面,但也有神秘的一面。事实上,物的未知部分对诗人更有吸引力。在某种程度上,世界的复杂奇妙在于人与物时常相处却对物不明就里。这会给诗人带来一种亲密的陌生感。这种亲密的陌生感更体现在人与人之间,可以说他人身体的神秘简直不可穷尽。更奇妙的是,人对自身也有神秘感,对自身的生老病死往往混沌莫辨,难以掌控。神秘感显然也是一种现实感,它是由未知物或物的未知部分引发的感受。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把诗分成“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所谓“境”其实就是物的汇合。所谓“无我之境”并非诗中无“我”,而是“我”隐匿于众物之中,充当物的旁观者。王维的《辋川》组诗可为代表。诗中众多的自然物对诗人来说都是不无神秘性的现实,它们被诗人呈现出来,但其生灭流变却不易解释。也就是说,王维诗中的自然物表面上清晰可见,实质上却神秘莫测,而这正是他对自然物的现实感。

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居住在城市,人造物也越来越多,在很多人的生活里,已几乎看不到自然物的影子。我无意说人造物不好,它们的确给当代人带来了许多便利和快乐,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当代诗中,并改变了诗的传统,以自然物为主体的美丽意境已不复存在,越来越多的人造物穿梭于当代诗中。既然人造物驱逐自然物已成为现实,它们也就更多地促成了当代诗人的现实感。在我看来,人造物进入当代诗增强了诗的真实性,却抑制了诗的审美效果。从根本上说,这是因为人造物是发明之物,可以拆解组合,有机关却无秘密,更主要的是,它可以无限复制。人造物的这些特点对当代诗带来了不利影响,它倾向于使当代诗也变得没有秘密,可以随便发明,无限复制。

事实上,当代诗中的现实感并非可以区分得如此清楚。在许多当代诗中,“我”、“他/她”、物都是并存的,它们之间会形成诸多复杂的关系。最基本的是“我”与“他(们”)的关系,“我”与物的关系,“他”与物的关系(处于“我”的隐身式旁观中),以及“我”与“他”与“物”的关系。



责任编辑:王小苛
扫描二维码以在移动设备观看

诗讯热力榜

  1. 诗人林在勇巨幅春联亮相宁波市中心!
  2. 盼耕:当代汉语诗歌的“女诗人光谱”——中国(新时代)十大女诗人新作评析
  3. 2025新时代青年诗词十佳诗人揭晓
  4. 不是情人不泪流——《董培伦爱情诗选评》序
  5. 吴思敬:迎着寒冷向上,向上——杨键诗集《一粒种子》读后
  6. 老去诗篇浑漫与——读张中海的《农事诗》
  7. 当诗歌遇见光影:中国诗歌网邀您加入诗歌创意短视频拍摄
  8. “唐诗之路,诗意台州”诗歌征集获奖名单公示
  9. 中国作家协会致全国作家和文学工作者的新春贺信
  10. 中国作协联合抖音,喊你来写春节作文啦!
  11. 完整榜单>>
  1. 解放军某部上校军官王方方来信|我与中国诗歌网这十年
  2. 刘庆霖:浅谈我的“旧体新诗”
  3. 王山:诗歌要与社会紧密相连,走向更广阔天地
  4. 潜江诗群文学沙龙系列分享会首次活动举办
  5. 清华大学乡村振兴工作站发现了诗集《霞浦的海》
  6. 2月5日晚8点|诗歌大擂台(第40期)
  7. 手机维修店店主来信|我与中国诗歌网这十年
  8. “找回流落人间的黄金”——给“玉米阿姨”写的诗
  9. “春天送你一首诗”首次走进乌鲁木齐市米东区
  10. 当《诗刊》走进学术酒吧
  11. 完整榜单>>
  1. 烧烤摊服务员来信|我与中国诗歌网这十年
  2. “写给内蒙古的诗”主题创作活动启事
  3. 大文学观
  4. “诗咏山河气象,镜写时代场景”诗朗诵短视频征集启事
  5. 解构、涌现、元语言:AI对文学创作范式的系统性重构
  6. 诗人是以身作则活出热情并给人信心的人
  7. 抒情与叙事的双重变奏——评爱松诗集《江水谣与贮贝器》
  8. 每个孩子天生都是诗人 诗人晓弦走进三水湾校园
  9. “石头诗人”曾为民:在文学的石材厂,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
  10. 东莞“新大众文艺丛书”观察:“让火焰再高些,再高些”
  11. 完整榜单>>
  1. 《诗刊》征集广告词
  2. 清新旷达 笔底无尘——读温皓然古典诗词
  3. 玉溪元江:志愿服务队为乡村儿童思想道德建设添“诗意”
  4. 同舟共济,以诗抗疫——全国抗疫诗歌征集启事
  5. 关于诗和诗人的有关话题
  6. 赏析《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7. 寻找诗意 美丽人生——上海向诗歌爱好者发出邀请
  8. 以现代诗歌实践探寻现代诗歌的本原
  9. 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诗人名录
  10. 首届“国际诗酒文化大会”征稿启事 (现代诗、旧体诗、书法、朗诵、标志设计)
  11. 完整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