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状态需要触发
南都:所以你十年不写的原因是不是也是不满你当时的状态?
欧阳江河:我觉得我的火候还不到,我的修辞能力、思想能力没问题,但是我原创性的状态、发生学的发明般的东西还是不够。就是我的功力还不到,这不光是修炼的问题。我有一个画家朋友——毛焰,他老在画一个叫托马斯的西方男人,表面上看特别无趣,但最终被他画出了一个气象万千的世界,当年他说了一句话我特别感慨:如果是画里面有的东西,无论那个东西是天才也好、是画里面本身有的东西也好、又或是艺术的末日也好,只要是在那儿的东西,只要你有足够的才能、天赋的话,它迟早会出现的。有的东西一定会慢慢出现,不光会在现实中出现,也会在词语中出现,所以我不着急。
南都:这是不是一种需要等待的东西?
欧阳江河:它也需要触发,但这个触发点在哪里、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它可能是很无聊的东西,也可能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它会慢慢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在根本上出现,汇聚成为一个原创性的东西。我把这种东西称之为诗学的“大是大非”,我们这个时代不缺少小情小趣、小打小闹,当代的诗歌写到现在出现了非常好的状态,有点儿像是唐诗的状态,有大量的精彩的东西,同时也有大量的烂诗。从修辞的角度来看,这些烂诗经常是由好句子构成的,但你读来对诗没有任何看法和感觉,它和筋脉生动的诗人逻辑、和原创性关系不大,也带不出天启般的能量来。可以说,我的写作是对这种写作的背叛和反对。
南都:《大是大非》里的诗都是你在2009年之后的作品,相比《泰姬陵之泪》,我读起来,感觉你的状态是越发的自由和自在了。
欧阳江河:是么?我想日常性积累的感受到了一个爆发点,那是爆炸的产物。在《泰姬陵之泪》里包含了对爱、时间、生死、文明异同的感受,这一切发生在印度这个古老的国度,而眼泪包含了五种形态:印度教的眼泪、佛教的眼泪、基督教的眼泪、诗学的眼泪、时间的眼泪,这一切构成了诗歌意义上的文本建筑,因为泰姬陵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个建筑,但这既是建筑学意义上的建构,又是语言意义上的建构,是日常性积累之后的激发,不是常态意义上的。
《大是大非》跟它很不一样。《大是大非》更强调诗意的呈现,更强调诗歌的能量的喷发,它不是日常性的升华,而是升华过程中又有一个下降,就是日常性的流水账,把新闻的东西和诗歌的崇高性和敬仰的东西,相互消散相互汇集,连对话关系都不是。对话是捂上耳朵去听对话方,我就是让新闻的东西和诗意的东西放在一起,构成一个发生、一个建构、又是被整理又是原生态的东西。比如《老男孩之歌》,我就是在处理衰老的东西,就像苏东坡的“老夫聊发少年狂”,他对衰老最后的结局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归结为报国的一种壮烈的期许,最后变成一个升华,而这又是超越个人的观念,辛弃疾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也带有这种性质。叶芝将衰老看作一个又悲惨又骄傲的东西:作为诗歌的声音他要为拜占庭的老爷太太们唱唱歌,作为一个真实肉身他将老年人视为发生学的牢骚与自嘲,提炼出诸如“一个竹竿上挂了一件空的衣裳”这样的意象,此中其实包含了某种内在的高智力骄傲。
除了这首诗以外,还比如说《早起,血糖偏高》,都涉及到衰老的主题,都是把肉体性的、衰老的感官的体验,和我对世界越来越好奇、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悸动的不服老的观念、境况种种,组合在一起。这首诗是从里面分裂出“甜”这个概念,而“甜”又作为一个意识形态,六七十年代的糖衣炮弹什么的,又因为我从小喜欢吃甜的东西,而现在血糖高是不能再吃了,那么“甜”在物质和生理上的属性,不同的时代感,与它构成的诗意想象,之间又有种种差别,我从所有这些现象的、直觉的层层叠叠中深凿出来的诗意主旨,蕴涵着我个人的综合感受,既闭合,又开放。当然,就诗作的写作动因而言,我从中提炼出的那种观念的东西、诗意的东西,我希望它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和他者性的一个东西。所以诗歌带给我的是超乎个人感受的东西,但也包含了个人的真切处境:写作的提纯过程本身,以及曲折多义的表达、建构,是我自己的。由此抵达的语境呈现,我称之为状态。我希望它带着我肉身世界、感官世界的热度、剖析、和狂喜、和悲哀的蹒跚。我希望诗的写作,是获得与献出的两讫。
南都:近几年来,很多与你同时代的作家、诗人纷纷复出,但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往往让人觉得跟当下是脱节的。但你却不一样,你的作品非常鲜活,为什么是这样?
欧阳江河:卢卡奇说过一句话:“只有大作家和大诗人,才有世界观”。真实的体验、对世界的看法和写作,这三种东西综合所建构出来的世界观,是大作家和一般作家的区别。一般作家可以没有世界观,他也可以写得很优美,表达真实意义上的自我。
我对卢卡奇的理解是,在表达真实自我时的世界观是一个文本化了的世界观,它直接就是你的原创性。这个写作和塑造的过程,是一个世界和自我相互失去的过程。相互失去,构成了文本的世界和原创性,也就是我所说的“原文”。很多人说,写东西真实就行。但真实的概念是什么?我去爱一个女人,我去杀一个人,救一个人或者赚很多钱,这就是真实么?对作家而言,真实,指的是写作意义上根本真实。自我在这个过程中也许被虚化,它可能既是日常性的,又是精神性的,比如说司马迁的写作,他的肉身自我基本上就被虚化掉了,全部写到《史记》中去了,文本化了。所以他作为个人,作为日常生活中的伟大作家形象就已经不重要了。
这正是我希望自己成为的那种作家,比如说我的衰老,它究竟是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但它化为了我原文中很重要的一个构成要素。所以最终它成为我世界观的一部分,而不是传奇性的一部分。我愿意在这个意义上表达一个真实的自我以及我的世界观。
另外还有一个我认为很重要的,就是才华。如果一个从事创作的人有奉献精神,有抱负,有写作的梦想,但缺乏大的才华,他就很难成为划时代的大作家。我这里所说的才华不是指写一些漂亮的诗句、漂亮小说行文,那样一种意义上的才华。我把作家分为两种,一种是小说家,另一种是大作家,小说家拥有的是很精彩的手艺,他就像是一个手艺人;作家则更像是思想家,他讲述的是自己对世界的看法。
诗人也是如此,小诗人和大诗人是有差别的,我指的大才华不仅仅是写几首好诗,大诗人身上一定有一些很神秘的东西。就像李白,我读他的诗时,经常目瞪口呆,他写出的这些诗,你根本就没办法去理解它是如何来的,这就是真正的天才。但在整个中文世界里,李白仅此一个。
南都:这样岂不是很悲哀,对于大部分资质平庸的人来说,该如何是好呢?
欧阳江河:在读韩愈、杜甫的诗时,你可以清楚看到其中有诗人手工的成分,它精雕细琢,有一种建构在里面,而不是造物主直接给出来的。如此说来,韩愈和杜甫是一个大诗人的同时,在他们身上也有着一个工匠意义上的小诗人。李白身上没有任何手艺人的人工痕迹。我们只能努力成为杜甫、韩愈、黄庭坚这样的诗人,李白就别妄想了。
我所举的所有例子中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才华问题。有些人付出许多,但始终写不出好东西也打动不了人,那只能说明他的才能不够。无论他再有梦想、奉献精神和信仰,把写作看得再高,多么愿意献身,这些都只是他的一己之愿,最终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本人已经持续写作多年,深知写作是甘苦寸心知的事。真的,我深觉自己才华不够用。在诗歌写作的最深处和最高处,才华之欠缺和不够用、得以耐心、持续力,坚持和隐忍,以及诗外的功夫(有时是暗功夫)去填充、去弥合。古人也说过: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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